海神号越过那道无形的临界点后,世界忽然安静下来。
鬼齿龙蝰退去了,血雾被远远抛在上方。驾驶舱里只剩下气流通过阀门时轻微的呜呜声,和仪表盘指针跳动的细响。
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,只是透过观察窗,看着那座静静沉睡在深海里的城市。
城市以中央广场为圆心向四周扩散,东南西北四条皇道是最主要的通路。
城墙巍峨,楼阁层叠,纵横的大道把城市分隔成不同的区域,废墟中央是古罗马斗兽场般的圆形广场。
虽然大半已经坍塌,却仍能看出它当初的雄伟。
“有道路的话,说明这座城市是建造在地面上的,后来才沉入水底。”楚子航轻声说,“巨大的广场说明龙类经常有盛大的宗教活动。”
“龙族信什么教?神龙教么?”路明非顺嘴问了一句。
没人接他的烂话。恺撒控制着海神号,沿着城市边缘缓缓下潜,靠近那道横亘在城市下方的巨大裂痕。
岩层就像被一柄无与伦比的巨型武器劈开,留下长达上千里的伤口,伤口里流淌着金色的岩浆。
路明非满耳都是沉闷的爆炸声,岩浆河像一柄巨剑浸在海水中淬火,却不爆沸。
“我好像听见雷声。”路明非说。
“是海水汽化的声音。”楚子航说,“在这种超高压的极渊中,海水的沸点会超过五百度。岩浆和海水接触,海水汽化,你听见的雷声就是蒸汽爆炸。但水蒸气稍微降温后又被高压还原为液体,气泡甚至来不及离开岩浆表面。”
“这地方让我想起金伦加鸿沟。”路明非望着那条燃烧的深渊,“北欧神话里,世界被创造之前,没有天空也没有大地,只有一道横亘的鸿沟,一边是火之国,一边是雾之国。烈焰和寒气之间,诞生了霜巨人的祖先尤弥尔。”
“教授们也认为北欧神话中的金伦加鸿沟,指的就是海中的地裂。”楚子航说,“只有亲身到过这里的人,才能描绘出那种宏大的感觉。”
“古代谁能来这种地方?”
“龙。”楚子航说,“神话里说这里诞生了最初的生命,应该是暗指龙族是从类似极渊的地方诞生的。”
“外部水温二百二十四度。”他看了一眼仪表,补了一句,“虽然有隔热层,但继续靠近岩浆表面的话,我们自己未必受得了。”
“现在还是蒸桑拿,再升温就改烤乳猪了。”路明非抹去满额的汗。
混血种的身体还是太弱了,如果是妖躯或神躯,这点温度对他完全没有影响。
驾驶舱里的场面确实有些混乱。他们本以为极渊底部是低温环境,装备部给作战服加的是保暖功能,没人料到会热成这样。
恺撒把上衣脱了,光着上身操纵操纵杆,汗水顺着肌肉的缝隙往下淌;楚子航还系着腰带、插着长刀,但领口也敞开了。
路明非扒下作战服的上衣,随手扔到角落里,觉得浑身松快了不少。
就在这时,恺撒忽然僵住了。
“天呐,竖起来的那根东西是什么?”他惊呼,目光直直地盯着九点钟方向。
路明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只一眼就完全忘记了酷热。他缓缓地打了一个寒战,全身一个一个地冒起鸡皮疙瘩。
他看见了一座塔。
一座巨塔,矗立在地裂旁的缓坡上,岩浆的潮汐就在它不远处涨落。黝黑的塔身被火光映照着,仿佛即将融化的铁胎。
没有人说话,此刻一切语言都显得无力,只剩下震撼、狂喜和恐惧。
从深潜器里的三个人,到须弥座上的源稚生,再到学院本部的施耐德和曼施坦因,所有人都在看那座塔。
它好像已经在那里矗立了几百万年,像神一样巍峨,又像神一样孤独,看到就让人想要膜拜。
“那不可能是人类的东西。”恺撒的声音嘶哑。
“不可能。”楚子航说,“人类绝不可能在八千多米的深海里造起这样的巨塔。”
“龙的城市?”路明非开口,却听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。
随着海神号的前进,一座威严的城市浮现在视野尽头,以神国的姿态。
越过一道海底山脊,下方的古老城市如画卷般展开。它以那座高塔为中心,与岩浆长河为邻,历经千万年不朽。海神号巡弋在这座古城的上方,就像飞艇穿行在摩天大厦之间。
古城的一半已经滑入岩浆河,另一半也只剩下倒塌的废墟,唯独中央的那座巨塔经年固执地矗立着,象征这座城市昔日的荣光。
连绵的建筑,隆起的山形屋顶上铺着铁黑色的瓦片,瓦片上镌刻着卷云和龙兽。
数百米长的金属锁链挂在建筑物的四角,锁链上挂着黑色的风铃。这些锁链在海流中起伏,千千万万的黑色风铃摇摆,演奏着无声的音乐。
所有人都被这座城的古奥与威严压得喘不过气来。
走遍世界上所有文明遗迹,都不曾见过如此宏伟的建筑风格,可那些已经毁灭的古老文明,又都继承了这种建筑风格的一鳞半爪。
这座古城仿佛是由神持巨斧在岩石上雕刻出雏形,再用黑铁、青铜和白银进行装饰,留存至今的线条依旧那么简单和锋利。
楚子航在纸上做速写,绘制这座城市的地图。
广场中央矗立着最初发现的那座巨塔,塔身上有繁复的浮雕花纹,塔顶有长达数十米的锋利尖刺,其他建筑顶部也有类似的尖刺。
放眼望去,下方都是密密麻麻的尖刺,仿佛生铁的荆棘丛。
路明非趴在观察窗上,看着那座城市,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震动。
那座塔。
那座广场。
那些铁黑色的瓦片,那些风铃,那些尖刺。
他分明是第一次见到这一切,可那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却挥之不去,像是他在很久很久以前,曾经站在这座城市的高处,俯瞰过同样一片景象。
又像是有一场被遗忘的梦,正在这片深海的寂静里,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。
“路明非?”楚子航察觉到他出神,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路明非回过神,目光却没有离开那座塔,“……我只是觉得,这地方我好像见过。”
恺撒和楚子航都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
他们都把这个当成是路明非面对震撼景象时的一句胡话。
只有路明非自己知道,那句话不是胡话。
他真的觉得,自己好像来过这里。
在很久很久以前,人类的历史还没开始书写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