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夜集团的私人医院在港区的一栋独立建筑里,外墙是深灰色的,没有挂任何标识。
地下一层的走廊里灯光很亮,白色的瓷砖地面反射着日光灯的光,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。
路明非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身体前倾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。
他的右手手心里捏着一只蓝色的毛绒水母,捏得有点变形了。
旁边的椅子上放着绘梨衣的笔记本,翻开到最后一页,上面的字迹写到一半就断了,一道歪斜的笔痕从字的末端拖到纸页边缘。
处置室的门关着,门上有一块小窗,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比走廊里的更白。
路明非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又坐下去。
又站起来。
走了两步,停住,转身走回来,坐下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毛绒水母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它的触手布条。
......
处置室的门开了。
路明非弹了起来。
出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穿白大褂,胸口挂着白夜集团的工牌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。
他手里拿着一块平板电脑,屏幕上显示着一堆路明非看不懂的数据。
怎么样?
路明非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急。
医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把平板电脑翻转过来,让屏幕朝向路明非。
上面是一张血液成分分析图,红色的曲线和蓝色的曲线交织在一起,某几个数值被标成了红色,旁边打着向下的箭头。
路明非看不懂这些。
说人话。
医生推了一下眼镜,把平板收回来。
她的血统在侵蚀她的身体。
路明非愣了一下。
什么意思?
字面意思。医生的语气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了很多次的事实。
她体内的龙族血统浓度远超常人,这些血统携带的力量在不断侵蚀她的正常细胞和器官。打个比方,就像一条河里的水变成了酸液,河床在被一点一点地腐蚀。
他顿了一下。
我们正在给她做血液过滤,把血液中浓度过高的部分稀释和剥离。同时注射了人造血液来补充她的正常血容量,维持身体机能的平衡。
那能治好吗?
医生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上的数据,又抬起头,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,重新戴上。
这一连串无意义的动作花了好几秒。
做不到。
路明非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我们能做的只是缓解症状,延缓侵蚀的速度。
医生把平板夹在腋下,但从根本上来说,这是她天生的。她的血统和她的身体是一体的,不可能把血统从她体内完全剥离。过滤只能暂时降低浓度,但血统会自行恢复到原来的水平。
他摇了摇头。
就像你没办法把盐从海水里永久地去掉一样。你过滤一次,海水会重新变咸。
走廊里安静了。
日光灯的光照在白色的瓷砖上,反光刺眼。消毒水的味道忽然变得很浓,浓到路明非觉得嗓子有点发紧。
他的右手垂在身侧,慢慢地攥了起来。
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,一点一点地收紧。
她现在醒了吗?
还在观察。过滤大概还需要二十分钟。
我进去等。
医生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侧身让开了门。
......
处置室里比走廊安静得多。
灯光调得很柔,不像走廊那么刺眼。
绘梨衣躺在病床上,闭着眼睛。
被子盖到胸口,露出两条手臂,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,连着一根透明的管子,管子里流动着淡红色的液体。
床边竖着一台血液过滤设备,指示灯一明一灭,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
旁边的支架上挂着一袋人造血液,浅黄色的,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淌。
路明非走过去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她的脸色比水族馆出口那时候好了一些,不再是那种连嘴唇都没颜色的白,但也说不上好。
苍白,带着一点透明感,像冬天窗户上结的薄冰。
淡褐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,马尾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。
她的呼吸很浅,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,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。
路明非把毛绒水母放在她的枕头旁边,那只蓝色的小东西歪歪扭扭地靠在枕头边缘,软布条触手垂在她的头发上。
他把她的笔记本也放在床头柜上。
然后坐在那里,看着她,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过滤设备的嗡嗡声填满了房间里所有的沉默。
......
二十分钟后,过滤设备的指示灯变成了绿色,嗡嗡声停了。
护士进来拔了过滤的管子,检查了一下留置针,调整了人造血液的滴速,又退了出去。
房间重新安静下来。
路明非还坐在椅子上,姿势和二十分钟前一模一样。
绘梨衣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然后又动了一下。
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。
红色的瞳仁在柔和的灯光下有点迷糊,焦距花了几秒钟才对上。
她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左边的点滴架,又移到右边。
她看见了路明非。
路明非靠在椅子上,身体前倾,两手交握在膝盖前面,正看着她。
绘梨衣眨了一下眼睛。
她的目光从路明非的脸上移到他交握的手上,看见了那些指关节微微发白的力度。
她往床头柜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路明非把笔记本递给她,又从柜子上拿了笔。
绘梨衣接过本子,翻到新的一页。她的动作很慢,左手还扎着针,只能用右手写。
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开始动。
她写了四个字,把本子转过来给路明非看。
「不要担心」
路明非盯着这四个字,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。
绘梨衣把本子收回去,又写了一行。
字迹比平时细一些,力度轻了不少,但一笔一划还是很认真。
「我已经习惯了」
她写完这行字,抬起头看路明非,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也没有难过。
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。
路明非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地搁在她的头顶上。
绘梨衣没有动,安静地让他的手掌落在自己的头发上。
散开的淡褐色头发软软的,从他的指缝间滑过去。
我一定会治好你的。
声音不重,甚至可以说很轻。
但绘梨衣听到了。
她看着路明非的眼睛,看了几秒钟,然后低下头,额头抵在他的手掌心里。
她没有写字,也不需要写了。
床头的毛绒水母歪在枕头边上,蓝色的,圆鼓鼓的,软布条触手搭在绘梨衣散开的头发上面,安安静静的。
窗外的天已经暗了。
病房里只剩下点滴落下的声音,一滴,又一滴,很轻,很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