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新月出电梯时，林安先看见她手里那只小包。


    没有电脑，没有文件，连平时那副细框眼镜都没戴。她穿深蓝色连衣裙，外面搭一件米白短外套，头发散下来，比在会议室里柔和，也比他记忆里更明亮。


    “看什么？”


    “确认一下，是来吃饭的，还是给我送离职后的问卷。”


    “问卷我带脑子里了。第一题，离开辰星以后，睡眠有没有改善？”


    “有人约饭，改善不明显。”


    她笑了，走到车边，却没有急着上去。


    三月二十九日，尹新月来江城参加周六的制造业人才沙龙。主办方邀请她谈招聘和组织调整，林安则以创业投资人的身份参加项目交流。这是公开活动，不是什么前同事秘密碰头的借口。


    可今晚这顿饭，是林安单独约的。


    他打电话时，她正在机场等行李。听见他说不谈工作，她站在转盘前，错过了自己的箱子，等它又转了一圈。


    “我以为你会找个离酒店近的地方。”她坐进车里。


    “近不代表好吃。”


    “前半句像请客，后半句像要绑架。”


    车里响起他低低的笑声。她把包放在腿上，指尖松开，终于不再用查看会议流程的动作掩饰紧张。


    餐厅叫榆院，藏在一条老街尽头。红砖矮楼，院墙爬着还没长密的藤，门口一盏灯将刚下过雨的石阶照得发亮。位置是林安提前订的，窗边，能看见院里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。


    服务生拉开椅子，把菜单递给女士。她没有像往常商务宴请那样推给年长者或职务更高的人，先点了一份自己想吃的桂花熏鱼。


    “这个偏甜。”林安提醒。


    “上海人最后的一点坚持。”


    “那再给我上一壶不甜的水。”


    她抬眼瞪他，眼里的笑意却压不住。


    熏鱼外层炸得酥脆，趁热浸过卤汁，鱼肉里还保留着细嫩的水分。桂花只有一点，藏在甜咸之后。尹新月夹了一小块，认真咬开，说糖可以再少半分。


    “刚才是谁说最后的坚持？”


    “坚持又不是固定资产，不能折旧调整？”


    林安举杯，认输。


    后面的砂锅焗菌菇一揭盖，热气里有黄油和菌子的香。小鲍鱼埋在底下，边缘收紧，却不硬，锅底米饭吸透汁水，被勺子翻开时，焦香冒了上来。


    她要吃最下面那层锅巴，林安让服务生留了锅。勺子与锅底较劲半天，只刮下一小片，他皱着眉，像碰见一个不肯按计划交付的客户。


    尹新月托腮看着，没帮忙。


    “你再笑，我把它按项目外包给你。”


    “我只负责验收。”


    锅巴终于落进她碗里，她没有客气推回去，咬了一口，笑着说合格。


    尹新月察觉林安在看她。过去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前，总有人赶时间，总有一句话要避免被别人误会。连多看一眼，都有报表和电脑隔着。


    现在她可以为一小块锅巴高兴，不必先想一想该留给哪位客人。她叫服务生晚些收锅，自己还想再吃一点。


    饭到一半，她手机亮起。


    团队发来新一版招聘计划，标了两处明天要调整的内容。尹新月看了几眼，告诉负责人按原定标准补齐数据，晚些时候再回复。发完便把手机倒扣，没有无限延长这个工作的尾巴。


    “以前你会现在改。”林安说。


    “以前你会陪我现在改。”


    “今天不陪。”


    “那我也不改。”


    笑过以后，尹新月看见他又看了一眼手机。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，屏幕每亮一次，眉间便有一下很轻的收紧。


    “你还在等谁的表？”


    林安愣了愣，说新项目的进度。


    “我记得你刚进辰星时也这样。材料交出去，恨不得每五分钟再查一次。”


    那次他做客户需求预测，把两个不同版本的采购计划合在一起，重复算了一部分。上会前才发现，时间只剩一小时。他没把责任推给交表的人，重新核完，自己承认错误，原本要夸他的主管当场换了脸色。


    尹新月听说以后问他，要不要晚一点再做下一次汇报。他说不用，出错的地方已经找到了，再躲两周也不会自动变对。


    “你倒记得丢人的事。”林安笑。


    “后来你改了模板。谁再交同样的表，都得把版本号带上。那比一次讲得漂亮有用。”


    林安安静了一会儿，把手机反扣。


    他如今能调动的钱，比当时多出不知多少，没人会因一张表让他站着挨批。可有人把工资和未来交到他手上，那种怕自己算错的紧绷，居然没有一起消失。


    “你看起来累。”她说，“但不是那种不想干的累。”


    “怕把别人带进沟里。”


    “那就让别人也能说不。别只找会给你鼓掌的人。”


    她说完，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边，叫他先吃。没劝他一定会成功，也没借机讲当年是谁将他招进辰星。他把手机挪得更远一点，接过她递来的那碗饭。


    林安笑了一下，问她最近好不好。


    这句话太普通，她反而没有立刻回答。


    窗外有一对年轻人站在海棠树下拍照，男生蹲得很低，女生嫌自己脸大，要求重新来。尹新月看了片刻，低头把用过的纸巾折好。


    “工作的事都还好。”


    “我没问工作。”


    她抬起眼。


    “你和陆景衡呢？”


    “我想分开，年初去美国时已经谈过。还在谈，没办手续。”


    没有含糊，也没有借丈夫的过错替今晚准备一个无辜的出口。林安点头，没说我懂，等她自己往下讲。


    尹新月端起杯子，却没喝。


    “我有时候很羡慕你。不是钱，是你做了决定以后，真能把日子往前走。我总要先替别人想完，想完他父母，又想我父母，最后觉得自己等等也行。”


    林安没有称赞她体谅。


    “等的时候，会不甘心吗？”


    她轻轻笑了：“今天很不甘心。”


    说完这句话，她脸上反倒松了一点。承认想要，比把自己摆成从不需要的人容易得多，也难得多。


    他们没有喝酒。饭后沿着老街走了一段，树梢滴下雨水，尹新月避让不及，肩上落了一点。林安替她拂掉，她没有像在办公楼里那样退开。


    巷口有家卖冰淇淋的小店，灯箱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兔子。她站着看了两秒，林安已经去买，回来时一人一支，自己那支上面的球明显小了一圈。


    “老板区别对待？”她问。


    “我先尝了。”


    她笑得差点没拿稳。甜筒一凉，刚吃完饭的饱足感反倒不见了，她慢慢咬着边缘，身旁走过两个穿校服的女孩，正在为周末去哪吵闹。


    “我上学时，不太肯一边走一边吃东西。”她忽然说。


    “怕被老师看见？”


    “怕不体面。后来穿上职业装，更觉得自己应该稳重。”


    林安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甜筒：“那今天损失大了。早知道找个没熟人的地方。”


    尹新月抬手轻轻打他一下，没把剩下的扔掉。她不缺买一支冰淇淋的钱，也从来有人夸她漂亮得体，可这样穿着自己喜欢的裙子，沿一条不认识的街慢慢吃完，竟像得了一份额外的假期。


    林安递纸巾时，手指碰到她的。谁都没有急着收回。


    路边花店正在收摊，几个装花的水桶搬到门里，门口留着一束颜色很淡的郁金香。林安停下来，问她喜不喜欢。


    “你现在请客还带售后？”


    “看客户满意度。”


    她接过花，在纸边轻轻点了一下：“那今晚分数很高。”


    回酒店时，她把花放在膝上，手指护着包装，没有发给任何群，也没找一个工作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收。


    林安握着方向盘，看见她在玻璃上的倒影。灯光一段段从她脸上经过，睫毛垂下去，安静得让他想伸手碰一碰。


    泊江酒店到了，车停在门厅。


    她解开安全带，却没有立即说谢谢。他也没有像送普通同事那样，先看一眼明天几点集合。


    “我和柯晚，已经结束了。”他说。


    尹新月的指尖停住。


    她知道他们在尝试，却不知道二月二十三日的那场饭。林安只简短讲了结果，没有数落前妻，更没把另一个女人的不幸用来抬高面前的人。


    “我不是今天才想请你吃饭。”


    她看向他，笑容慢慢隐去。


    门厅有人推着行李车经过，灯亮得坦荡，将两人的神情都照得清楚。她手里的花还很新，纸上有一点从叶片落下的水。


    “林安，我还没离。”
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
    那句知道没有替任何人把后果抹掉。她坐了一会儿，伸手把他的手从挡位旁牵过来，握住。这个动作很轻，却不像任何一次同事间的道别。


    他回握了她。


    花束挤在两人之间，包装纸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。她低头笑了下，眼睛却有些红。


    “要不要上去坐一会儿？”


    林安看着她，没有假装听不懂。


    过了几秒，他熄了火，拿起她放在座椅上的外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