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四日，吴玉英给儿子送汤，在楼道里踩了一脚水。
楼上水管漏了，沿着墙角一路渗下来。房东正和维修的人打电话，许盼盼抱着两个纸箱站在门口，脸色难看得像刚从水里捞上来。
“鞋柜后面全湿了。我那双鞋，才买两个月。”
柯骏还在屋里找充电器，嚷着叫她别把插线板一块儿装走。吴玉英听得心焦，把保温桶放下，先去替儿媳搬箱子。
房东说先修水管，再拆掉受潮的板材，具体几天得看里面坏了多少。退租可以谈，住着修也不是不行，总不能漏水就把整个月房租都退掉。
许盼盼越听越气，想和他争，被柯骏拦了一下。
“跟他吵有什么用。”
“你倒是有用。”
那一句刺得柯骏没再出声。
卖掉婚房之后，小两口住进这套租来的两居室。说是两居，一间卧室，另一间被书桌和杂物挤得转不开身。楼下的早点铺凌晨开门，卷帘门每次拉起，许盼盼都要惊醒。
她不是没想过搬，可中介带看了几套，租金都比现在高。每次说到钱，柯骏便沉默，后来连看房也懒得陪她去。
吴玉英把晾在走道里的毛巾收进袋子，忽然想起女儿昨日发来的视频。
那么大的房子，光客厅就够眼前这户人家再隔几间出来。
她没马上说。毕竟上回一提安崽的新房，晚晚就不高兴。女儿如今有了主意，话说得急，容易把路堵死。
“先回家住几天。”她对儿子说，“你爸在家也没事，正好搭把手。”
许盼盼抬头看她，嘴动了动，忍下去。
老房子虽早已过户给柯骏，公婆却一直住着。三室一厅，九十来平方米，父母住主卧，另外两间原本分别给柯晚和柯骏。柯晚出嫁后，她那间小屋渐渐堆满了换季被褥、纸箱和舍不得扔的旧东西。
柯骏那间还能住，家具却多年没换。柯建国晚上看电视必须开着声音，半夜还要起来泡茶。许盼盼上次住了四天，工作电脑被婆婆移来移去，连放一瓶面霜，都有人问这东西多少钱。
可眼下，她也没有更好的去处。
那晚柯家多了两只大行李箱。柯建国把报纸从椅子上收起来，嘴上嫌行李挡路，见儿子坐下又问想吃什么，让吴玉英多炒一个菜。
许盼盼洗完澡出来，发现自己的箱子被推进客厅角落，拉开一次便挡住整条通道。手机恰好跳出家庭群的新消息，有亲戚又转了柯晚新房的照片，问那盏吊灯是不是比一辆车还贵。
她把屏幕倒扣在腿上。
为什么一样嫁进这个家，有人离了婚还能得到比婚姻更昂贵的东西，有人嫁了婚，却要为一处漏水把箱子拖来拖去？
她知道房子是安崽的，也知道那是林安挣的钱。可这些道理一条条都对，放在这间处处要听公婆安排的卧室里，却一点用也没有。
第二天，吴玉英去找柯晚，先没提房子。
她买了安崽喜欢的黄桃，进门便去厨房洗，皮削得薄薄的，一块块切进小碗。安崽拿了儿童叉，跟在她身后问舅舅是不是回外公家了。
“是呀，家里坏了，要修。”
“那舅妈的鞋会游泳吗？”
吴玉英愣了一下，才明白孩子听了她发给女儿的语音，笑着说鞋不会，所以才着急。
安崽很大方地表示，自己有雨靴，可以借给舅妈。吴玉英摸着外孙的头，心里当真一酸。
小孩子知道疼人。大人怎么越长越计较了？
她端着桃子进书房，柯晚正在核一份软装预算，先把桌边文件挪开，怕果汁溅上去。
“他那房东怎么说？”
“修。等师傅来。”
“我给你发了附近两家酒店，可以先住一周。钱让柯骏自己出，正常生活总得有这一笔。”
吴玉英没接话，坐在女儿身边，低头捏着保温袋的提手。
“我不是要你出钱。”
柯晚抬眼看她。
“你那套新房，空着也是空着。让他们先落个脚，修好就搬。你爸看电视，盼盼嫌吵，在家待不了两天，又该拌嘴。”
“那是安崽的房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舅舅借外甥住几天，又不是叫你过户给他。”
柯晚把笔扣上：“妈，林安和他现在什么关系，你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我怎么不知道。”吴玉英声音低了些，“所以没让柯骏去烦他。你来安排，住几天，等他们搬走，找人收拾得干干净净，不就行了。”
说到这里，她自己也觉得这办法妥当。不惊动林安，不伤女儿脸面，儿子眼下的难处又解了。一个人的体谅，能让一家子都轻松，为什么偏偏这点体谅也不肯给？
柯晚没有答应，母亲坐了一会儿，便把剩下的黄桃留下，起身回去。
柯晚那天真的把酒店链接发了过去，还替弟弟问到一套短租公寓。她没有转钱，想着二十几岁的成年人总该自己完成下单。晚上问起，柯骏却说公寓的位置不方便，开车要绕路。她提醒他，自己每天上班也要走一段路，并不是只有他的时间金贵。
弟弟在电话里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姐，你现在也开始跟我讲这些了。”
这句并不激烈的话，反而让她胸口发堵。仿佛过去那些钱、那些代他做掉的决定，才是一个姐姐应有的样子，而现在的正常要求，却是一种突然的薄情。
她把公寓联系人重新发了一遍，让他自己去看。柯骏回了一个表情，没有下文。第二天，她从母亲那里才知道，弟弟下午其实去见朋友，晚上回来还点了外卖。住处不方便是真的，急到无路可走却没有。
柯晚原本因此硬下了心。可当母亲提起夜里给他们收拾床铺，腰疼得站不直，她又不由自主把愤怒移到弟弟身上，对母亲的话反而更难说重。
吴玉英回家时，特地绕路买了儿媳爱吃的卤鸭翅。她怕许盼盼嫌弃老房子，怕儿子再被老婆数落，也怕这对小夫妻过不下去。女儿如今虽然离婚，吃穿不愁，前夫仍肯出大钱；儿子若再离一次，她竟想不出还有谁会这样照看他。
她不是不爱女儿，只是每次摆在眼前的难事，都被她称成了儿子的最后一次。
她没有哭，也没吵。临走还问安崽晚上想吃什么，说下回给他带。正是这种不争，让柯晚后来的拒绝显得越来越硬。
又过三天，房东发来厨房拆板后的照片，背面发黑的木板堆在地上。许盼盼把照片转给吴玉英，跟了一句：“这地方我不敢回去住。”
维修确实比原先预计慢。但师傅说的后面还有半句——干透处理后，可以恢复使用。吴玉英把这半句省了，转发给女儿时只说，看着多吓人。
柯晚下班回家，母亲又坐在客厅。
这回她眼皮有些肿，确实一夜没睡好。柯建国和儿子为卫生间乱放的剃须刀吵了两句，许盼盼关门谁也不理，她夹在中间，连去阳台收衣服都嫌脚步重。
“妈，也可以再租。”
“临时哪有合适的。”
“上海的出租房又不是只剩他们那一套。”
吴玉英终于红了眼：“我知道你有本事了。我现在连说他们住得不好，都像是来问你要东西。”
柯晚疲惫地闭了闭眼。客户下午刚推翻一版方案，预算又不肯加，她还得把木饰面换成另一种材料。回到家，她连坐下来喝口水，都像是亏待了谁。
“我给他们找房，可以吗？”
“你给他们找，当然好。”母亲立刻接住，语气软了，“找到以前，就住几天。别的事妈都听你的。”
“几天？”
“一个星期。”
柯晚没有立刻开口。她想到新屋每个月可能有十五万元租金，想到孟彦说重大安排应当沟通，又想到母亲在狭窄的旧厨房里，踮脚去拿高柜上的碗。
她总能替母亲想出辛苦的画面，然后拿它抵消自己已经吃过的亏。
“不能带人进去聚会，不许抽烟。”她终于说，“也不能动孩子的东西。找到房，马上搬。”
吴玉英连声应着，心一下落回去，甚至觉得女儿那些冷话不必再记。
柯晚拿起手机，点开林安的对话框。
她打了一行字：柯骏租的房子漏水了。
只看这一句，她就已经能想到林安的反应。房子漏水，可以找房东，可以住酒店，可以回父母家，为什么最终总会绕到他这里？
她把那行字删了。
那天晚上，柯晚仍把两处可以马上入住的房源发给弟弟，并在备注里写清交通和租期。她想替这次让步留一个出口，也想证明自己答应的真的只是几天。柯骏看完说会考虑，随后便去问母亲，新房门禁什么时候能拿。
八月三十一日，钥匙交出去之前，柯晚又叮嘱了一遍期限。吴玉英把门禁卡收进包里，说自己会盯着，比谁都爱惜。
女儿不放心，她完全理解。东西贵，是该仔细。
可从电梯里出来，吴玉英看着柯骏发来的行李照片，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：“好了，有地方住了。”
电话那头，儿子问是哪一家酒店。
她把声音压得很轻，笑里却带了藏不住的得意。
“你姐姐那套新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