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三日,许盼盼第一次拖着行李箱走进澜庭公馆。
她在电梯里补了口红。不是要见谁,只是不想让接待的人觉得,自己是跟着别人混进来的。
吴玉英昨天已经领他们来熟悉过登记和搬物的要求,物业知道是监护人同意的亲属临时借住,仍按规矩核对名单,问了预计离开的时间。
“就住一阵子。”柯骏答。
工作人员没有跟着含混,低头看登记表:“这里写的是一周。后续变更麻烦及时说明。”
许盼盼心里不舒服,却还是说知道。
门一开,江面正落着明亮的光。昨天人多,她没敢看得太细,今天站在自己的两只箱子旁,才发现有些差别根本不在面积。
脚下的地板没有翘起的接缝,走路时不会发空。空调开得很轻,整间屋子都是均匀的凉意。窗边没有挤来挤去的杂物,连不用放东西的地方都那么多。
她以前不觉得空白值钱。住进来才明白,能空着,本身就是一种钱。
柯骏把背包往沙发上一扔,先去找哪里插游戏机。吴玉英跟在后头提醒不能把线拖得满地,柯晚回头看见不好。
“我知道,又不是没住过房子。”
许盼盼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两人按柯晚指定住进客卧,另外几间的柜子不让动,儿童房也关着。她把衣服挂进空衣柜,挂完才发现,自己带来的衣架连四分之一都占不满。
吴玉英在客厅拍视频,先拍窗外,再慢慢转向沙发。柯骏的箱子横在画面里,她让他先挪开,说看着乱。
“亲戚又问晚晚的新房,我给他们看看。”
许盼盼从门缝望出去,听见婆婆用比平时响亮得多的声音介绍楼层、视野,连昨晚刚记住的门厅面积都没忘。
“我们晚晚想着孩子以后上学,总归要准备得好一点。”
有人问是不是女婿买的,吴玉英答得很快:“当然,他还能亏待自己儿子?”
这句话既像夸奖,又像说明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
亲戚群里很快热闹起来。柯建国把手机拿到楼下棋桌旁,推了两次才让人“偶然”看到。别人夸他女儿嫁得好,他笑着摆手,说孩子自己的福气。
没有人问他这房是谁住。也没有人知道,口中的好女婿早已不是女婿。
中午收拾箱子,许盼盼翻出从旧租屋带来的牙刷杯。塑料边缘有一点裂,在这里的洗手台上一摆,丑得格外明显。她想下楼买新的,打开购物软件,却又发现自己挑的那一套要六百多元。
这以前是她会犹豫很久的价钱。现在面前的水龙头亮得像件摆设,六百元仿佛反倒不值得犹豫了。她把东西加进购物车,直到付款页面跳出来才停下,退回去找了另一套。
柯骏进来催她,说中午可以去楼下吃顿好的,搬家总要庆祝。
“不是搬家。”她纠正,“借住。”
他嫌她咬文嚼字。她也不想再提醒,怕说得越多,自己越像是那个在美梦里敲锣的人。最后两个人点了外卖,包装盒挤在高级餐桌一角。许盼盼特地垫了纸,汤却还是洒了一滴,她立刻拿湿巾擦,动作快得像怕人当场追责。
柯骏笑她比住酒店还紧张。她没有笑,低头照着灯检查桌面,直到确认没留下痕迹,才重新拿起筷子。眼前的一切都能让她抬高头,也都能让她在一滴油面前弯下腰。
下午,吴玉英去买菜,许盼盼终于独自站到窗前。
她拍了三张照片,发给同事的那张裁去了行李箱,只留下江景和一小片杯碟。同事立刻问,她是不是在某家酒店度假。
“亲戚的房子,住几天。”
她只敢说到这里,却已经能感到对方语气的变化。原本借她报告迟迟不回的女同事忽然连发好几个表情,还说下次部门团建能不能来附近吃饭。
许盼盼看着屏幕,第一次舍不得把手机放下。
柯骏喊她过来看电视,说这家的音响真不错。她走过去,发现他已经把自己的账号登上了大屏幕。
“你能不能别像进了免费网吧?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这是别人家。”
柯骏不以为然:“我外甥的。”
“你外甥的,就能变成你的?”
他说她扫兴,扭头继续调画面。许盼盼站了片刻,忽然不想再吵。
她也正贪恋着这些东西,只不过比他更清楚,这份贪恋见不得人。
柯晚下班后过来,带了一袋水果,第一眼先看客厅,再看客卧。地上没有烟头,厨房还算干净,她终于松了口气。
“九号之前得把新住处定下来。”
柯骏含糊地应了,说今天已经联系了中介。
许盼盼知道他只看了两条房源,还没问地址,却没有拆穿。她给柯晚倒水,特地找了个杯垫垫好。
“姐,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柯晚抬眼看她。自从卫生间那场难堪之后,她很少再听见弟媳这样软和的语气。她也不愿当着母亲把旧事翻出来,只说知道麻烦就尽快安排。
安崽是跟妈妈一起来的。他一进门便跑去看自己的红车,没找到,才记起爸爸带走保管了。孩子在家庭厅走了一圈,发现地上多了两双大人的拖鞋。
“舅舅,你为什么在我的家?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柯骏笑着说:“舅舅家坏了,借你这里住一下。”
“那你会修好吗?”
“会,会。”
孩子又去看厨房,听见舅妈说洗碗机挺方便,便认真叮嘱不许把玩具也放进去。因为爸爸说过,机器只能干自己会干的事。
许盼盼原本尴尬,被这一句逗笑,蹲下来答应他。
安崽一点也没有因为房子贵就觉得别人不能来。他关心的是自己来玩时还有没有位置,奶奶以后来了能睡哪间,墙边的插座会不会被舅舅的线占满。
正因为他这样坦然,柯晚比被孩子责怪还难受。
晚饭是吴玉英做的。她第一次用这套厨具,怕弄坏,先拿普通锅烧了排骨,又炒一盘毛豆肉丝。排骨煸出油,加糖和酱油小火收汁,骨边的肉被炖得一夹就松。安崽啃得认真,嘴边沾一圈酱色。
柯骏赞了一句到底新厨房做菜香,吴玉英也笑,仿佛新房连她几十年的手艺都抬高了一截。
柯晚忽然明白,所谓借住几天,最难的并不是箱子搬进来,而是大家已经开始把这点舒适当成自己的日常。
吃到一半,中介发来几套房源。柯骏翻了两下,嫌远;吴玉英凑过去看,说那个朝北的采光不好;许盼盼一看到旧式卫生间,就把目光移开。
许盼盼提议找同一片区,租间小一点的也行。中介报了附近的实际价格,她又没了声音。昨天下班她从地铁出来,第一次没有钻进潮湿的旧楼道,而是沿着亮堂的步道回家,连走路都不由自主慢了一点。这点从容太容易上瘾。
吴玉英说不急着租最贵的,先看看。柯骏便顺势把手机扣下,夹了一块排骨给母亲。那一点殷勤来得恰好,吴玉英心软,劝女儿别为几天的事把饭也吃坏了。
柯晚放下筷子。
“你们总得选一套。”
母亲怕气氛僵,忙说会选,先吃饭,今天难得这么齐。
柯晚看着空着的一把椅子,没再说话。
回家的车上,林安发来视频。柯晚先让孩子坐稳,接通时只把镜头对着安崽。
男孩开心地报告外婆烧了排骨,又说今天去新家了。林安问他的赛车要不要下次带回来,安崽答应得特别响。
他还想说舅舅的游戏能用大电视玩,恰好车经过一段嘈杂路面,柯晚替他扶好水杯,顺势接过话,问林安晚饭吃没吃。
孩子的话就这样被别的话覆盖了。
“房子有合适的租客吗?”林安随口问。
“还没,先等着。”
这句话不算全是假话。没有租客,确实在等。可她说完就知道,自己正在利用他没有继续追问的信任。
通话结束,安崽已经靠着安全座椅犯困。柯晚看着儿子半张着的手,轻轻把水杯拿开。
她给母亲发消息:“一周。别让我难做。”
吴玉英很快回了一个好字,又补了一张洗得干干净净的厨房照片,证明自己没给她丢脸。
澜庭的夜景里,许盼盼站在窗前,刚洗过的头发还湿着。她把手机架好,拍了一段没有人脸的视频,反复看了三遍,最后仍没有发朋友圈。
身后,柯骏问周末要不要请两个朋友来坐坐。
她说不行,声音比先前硬得多。
他悻悻地放下手机。许盼盼重新看向玻璃里的自己,那张脸被江上的灯映得漂亮极了。
她知道该搬走。
她把没发出去的视频存进手机,关掉了靠窗那盏灯。黑下来的玻璃映出自己的脸,身后的客厅却仍亮得很宽。
她已经开始怕回到原来的生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