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时间拨回八月二十六日,柯家人还在为那套空着的大宅辗转试探时,知远会议室里,有人把一份投资计划推回了林安面前。
蔡文清问:“三亿元,全部作为追加实缴?”
“是。”
“不是先借给公司,等项目定下来再转?”
“不来回折腾。手续做清楚,后面的项目让公司自己做预算。”
蔡文清没有因为老板的钱多就少问一句。她把用途、审批权限和资金安排核过,才确认划款。三亿元从私人账户进入知远,公司的累计实缴由八千万元增加到三亿八千万元。
办公室里没有人鼓掌。付款复核完成,宋佳宁给新来的同事补了一只鼠标,打印机照旧在走廊里响。
蔡文清反而把下月的费用单压在了最上面:“钱进来,不代表每一项都可以先买再说。”
林安翻着单子,问一台设备怎么比上月报价贵。
“换了配置。技术组觉得以后可能用得上。”
“让他们把以后是什么时候写清楚。半年内用不上,可以先租。”
她收回那页,心里踏实了些。她怕的从来不是有钱的老板,而是赚过一次大钱以后,觉得任何计算都在耽误时间的老板。
另一份计划属于林安自己。
砺芯互联,十亿元。峰川电源,六亿元。两家大型上市企业,在他桌上的研究里有着各自清楚的业务边界:前者做高速连接与相关器件,后者的核心是电源转换和供电系统。
林安把资料上的更新日期补全。他看的是正在公开披露的业务,不是某位熟人饭后随口透露的消息。
两家当时的流通市值均在千亿元量级,即使完成计划,单只持仓也不到百分之一。但不到百分之一,仍是十亿、六亿,是必须实实在在成交的钱。
蔡文清只负责他授权的资金核对,没有参与替他下判断。她把最终调度表递回去:“您准备留的生活和投资余量,我核过了。公司那三亿已经分开。证券账户里的每一笔,以成交为准,别按计划金额当持仓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和忍得住,是两回事。”
林安抬头,见她神情严肃,便把刚准备说的玩笑咽了回去。
两周前,他已经把几份公开财报、行业出货资料和扩产公告放到一起。市场把人工智能的想象力集中到最显眼的芯片上,他更留意那些不太会出现在普通人谈资里的东西:连接速度、供电损耗、系统稳定,以及机房真正投用的节奏。
卖出的服务器不等于已用起来的算力,规划中的园区也不等于下个月就有订单。两张漂亮的增长图,若是指向同一批尚未交付的项目,就不能被算成两次需求。
他以前在客户现场吃过这种亏。采购意向可以写得很大,等到预算真正下批,先砍的往往就是那一段“预留”。
资料最厚的一叠并不乐观。峰川的存货比他预想中增长得更快,几项新品还在客户验证期,应收款回收速度也没有宣传里的订单那么漂亮。林安把这些单独列在纸上,给自己写了一行反对意见:如果设备投用整体往后拖,最先承压的可能就是现金。
他向做过相关设备采购的朋友请教实际验收周期,对方谈的都是公开项目和常规流程,没有告诉他任何一家上市公司的未披露信息。得到的答案比原来的模型保守。林安删掉了最乐观的一列,重新测算周转要求,又去对照两家企业过去几年的投入节奏。
周一夜里,他原本打算追加到电源环节的那部分金额,最终没有加。十六亿元已经足够大,不需要把每一个正确的方向都下成最重的注。第二天早晨再翻资料,他看见自己凌晨写的那行反对意见仍在那里,便没有删。
办公室门被敲响时,他还在看那页纸。宋佳宁问是否把研究资料装订成彩色版,方便会见来宾。林安说不用,这是给自己找错误的,不是拿出去证明自己有远见。她应着关门,临走前顺手把隔夜咖啡带走,放下了一杯清水。
八月二十七日,砺芯互联高开。屏幕上价格跳得很快,林安原先准备的第一笔没有完全成交。
旁边的研究资料还摊着,他看见成交回报时,下意识想改掉价格条件。
只差一点。再多付一点,似乎也没什么。
手停在键盘上,他想起自己给程砚说过的话:如果计划只在顺利时有用,那叫愿望。
林安把窗口关了一半,先去见下午的客人。
傍晚回来,价格已经退了一截。他并未为自己没追上去而得意,因为另一笔等待的买单同样错过了机会。屏幕不负责证明他每一次克制都正确。
他把当天的实际成交记进表,调整剩余安排,没有把未成交的部分当成损失。
周五,沈越带来银行新的账户服务方案。还是那位早先替他处理普通业务的客户经理,如今也需要提前确认半小时的会面时间。
沈越坐下先恭喜知远增资,随后提起能否增加部分融资额度,提高资金使用效率。
林安摇头。
“这一轮不用借钱。价格涨了,我不想把好运误认为杠杆的本事;跌了,我也不想多一个人替我决定卖不卖。”
沈越没有再劝,只把方案中不需要的部分划去。临走时他说,自己下个月要轮岗,后续团队会保持衔接。
林安问他想去哪一块。
“企业业务。客户的钱有时进来,有时出去,总得知道他们究竟在做什么。”
林安笑了一下:“这想法比留住我的账户长久。”
沈越把笔收好,笑里有一点被看见的高兴。他当然盼业绩,也不想一辈子只在别人赚钱之后,去问能不能留下来。
周末盘点时,两只股票的成交记录没有一张特别漂亮的截图,只有不同日期、不同价格的细行。林安特地保留了未按原计划完成的几笔记录,没在复盘里把它们删成一条完美曲线。他将来还会再下注,总得让那时的自己知道,今天并不是从容地按下一个按钮。
九月的第一周,林安去了行川。
期间没有再过多关注私人股票。两件事分得很清楚。那天他看的是改过的柜体、风道记录和仍在执行的验证表,听余向东说新员工已经能独立完成几项装配。
车间中午吃萝卜烧牛腩,保温桶盖一掀,八角和炖肉的热气一起涌出来。林安端着不锈钢餐盘跟大家排队,余向东给他指了指旁边的小锅,说那锅是师傅自己腌的辣椒,真辣,别看着香就往里加。
他没听全,夹了一筷子。吃第一口时还在点头,第二口便开始找水。
程砚笑得差点呛着:“林总,这回做尽调了吗?”
“披露不充分。”
饭桌上的人都笑起来。那些在文件里被归成产能的工人,吃饭时会抢最后一块萝卜,会为下班买什么菜争两句,也会担心客户改了计划以后加班费还在不在。
林安把这顿饭吃完,心里比盯着报价屏幕踏实。利润最终得有人干出来,不能永远靠另一个人愿意出更高的价。
九月九日下午,最后一轮分批安排结束。含交易费用在内,砺芯互联成本十亿元,峰川电源六亿元,两只证券合计市值暂按十六亿元核记。
钱已经离开现金账户,变成会涨也会跌的股份。
私人现金仍有八亿零十万元。知远账上的资金与项目资产单独统计,公司净资产此时按审慎口径为三亿七千八百五十万元。
六千七百六十万元的上海新宅不在林安这份个人资产里。房子给了儿子,便不因为他付过钱,又悄悄回到父亲的表格里。
林安盯着最终确认页,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坐到了一张更大的桌前。一次涨跌,已经足以改变许多人一生的收支。他没有兴奋到发消息,却把办公室窗帘彻底拉开了。
江城傍晚的光斜斜照进来,照到文件上,也照到门口宋佳宁手里的新日程。
“明天云衡的采购总监来。对方又补了两条,服务响应范围和项目账期。”
云衡制造准备改造三座工厂的柔性产线,嘉衡自动化希望拉上行川做联合方案,知远作为投资与资源协调的一方参与。
林安接过补充要求,翻了几页,眉头微微收紧。
技术指标不是最难看的部分。最难看的是全国服务覆盖,以及验收后仍要拉长的付款节奏。
他让宋佳宁把参与的人重新列一遍,尤其把嘉衡负责交付和售后的人员补上。
“别只叫销售来。”
蔡文清经过门口,听见这句话,索性站住:“也别只问能不能做。问清楚客户不按时付,谁先付工人工资。”
林安把那张补充要求平放在桌上。
股票可以买完等。工厂里停着的一条线,等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