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明棠约林安见面,选在江城一间正在撤展的摄影空间。
九月十四日下午,门口摞着几只木箱,墙上还留着被相框挡过的浅印。她穿一件宽松的白衬衣,袖子卷起来,正和助理唐棠把最后一幅作品抬下墙。
林安伸手要帮,夏明棠指了指另一头:“扶下面,别碰正面。”
他照做,三个人把照片放进保护套。镜面上映出他的脸,刚好落在画中一扇旧窗的位置。
“挺合适。”唐棠小声说,“有钱人来擦玻璃了。”
夏明棠笑起来,林安也笑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她,不只是漂亮,而是她举起相机以后,连催人挪半步都那么理直气壮。
一个多月前,她去杭州做商业拍摄,八月十六日已经结束。后来又接着整理交付和跑新项目,他们一直没找到完整的时间见面。
这一次,是她主动叫他来的。
唐棠把装箱单拿出去核,屋里只剩他们。夏明棠倒了两杯水,杯子不是成套的,一只印着展览标志,另一只是普通玻璃杯。
“喝哪个?”
“有区别?”
“这个杯子拿过摄影奖。”她指着带图案的,“准确地说,是买它的展览里,有人拿过。”
林安接过去:“那我沾一点。”
她笑完,坐到窗边,把一只文件袋放在膝上。
林安原以为里面是准备送他的照片,直到她抽出几页新项目介绍。一个品牌邀请她担任长期人物影像项目的主摄影,拍摄跨越几座城市,周期不短,报酬没有短平快的商业单那么诱人,但署名完整,创作权限也比从前大。
“我想接。”
“条件谈完了?”
“差最后一条,他们希望后续传播可以任意剪,我要求涉及叙述意思的版本先核。能谈拢就签,谈不拢换方式做。”
这份邀请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杭州拍摄结束后,她把那组未迟的片子重新做成作品说明,没有只挑最好看的几张,而是把客户原先的要求和自己怎么处理场景写清楚。新项目的人看过,问她能否把相同的耐心放到普通劳动者身上。
她提交了三版计划,第二版被退回时,也曾想过干脆接更赚钱的快单。唐棠劝她算上两个人的房租与差旅,她便把预算拆开,删掉非必要的跟拍天数,保住真正需要等待的现场。如今拿出来的几页纸,背后是许多个林安并不知道的晚上。
她说得很认真,不是把一个漂亮计划拿来等他夸奖。
林安翻到预算那一页,习惯性问前期垫付够不够。夏明棠伸手把页角按住,笑意没有消失,却很清楚地摇头。
“够。这个我自己安排。”
他放开手。
“那挺好。”
她望着他,终于说起真正想说的事:“林安,我们以后只做正常的朋友和合作伙伴吧。”
外面唐棠正在和人核箱号,一串数字隔着门传进来,显得这一句格外安静。
林安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因为八月的事?”
“有关系。但不全是。”
八月三日,他告诉她,自己和柯晚重新有了亲密。那时她正坐在杭州片场角落,一手拿午餐,一手回客户修改意见。她把他的消息读完,过了很久才把那口已经凉掉的饭咽下去。
她没有资格指控他背叛一份从未许诺过的排他关系。可没有资格责问,并不代表那一刻不难受。
“我原来觉得,大家说清楚就行。”她把水杯转了半圈,“你没有骗我,我也没有准备马上要一个未来。但后来我发现,我会等你空,会想你今天在哪儿,有些约不确定,我就先不答应别人。”
她抬起眼,笑得有一点自嘲。
“这么算起来,不怎么公平。你没有要求我等,是我自己把日子让出去了。”
林安听着,没有用一句别多想,把那些真实发生的时间抹掉。
他想起闽南海风里两个人一同扶住反光板,头发乱得狼狈;想起她不急着拍远处更漂亮的海,却愿意停下来,等一对老人把一碗热汤端稳。她在他身边时,他确实快乐,也喜欢她的明亮与漂亮。
只是他从未认真想过,为了留下她,自己愿意放弃什么。
“我没法给你一句以后一定怎样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所以不用今天临时给。”
夏明棠答得很快,像已经独自练习过许多次。她并不想在告别时把自己说得比他清醒,也不想把这段关系全归成一个错误。很多快乐是真的,礼物是真的,他听她讲构图时耐心的样子也是真的。
可她不能永远靠那些真的片刻,养着对下一次的盼望。
林安低头,看见她颈间仍戴着从前送的红玉髓四叶草。
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,主动说:“礼物我没打算摆出来退给你,演得像算总账。你要介意,我们再说。”
“送你的就是你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省得你觉得我今天穿白衣服,是来举行清算仪式。”
他被她逗笑,笑意退下去,又觉得胸口有些空。
唐棠敲门问收件地址,夏明棠起身核对,提醒她两幅易损的单独放。工作的事插进来,她一下又恢复了那种迅速、干脆的神态。
林安坐在原处,发现她的生活并没有因为这场谈话停下来。她仍记得箱子里哪一幅不能压,仍担心接下来的拍摄对象临时变卦,仍要为每一次署名和结款据理力争。
他一直欣赏她这一点,却不知不觉以为,自己什么时候出现,她都能给自己让一段时间。
唐棠离开后,夏明棠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一张小幅照片。
画面是七月底那顿家宴上的陈秀云。老人刚给自己舀了一点鲍鱼焖鸡的浓汁拌饭,抬起头来,正朝桌上的人笑。没有精心准备的姿态,却比他手机里很多合照都生动。
“这张打印得小,你可以放办公桌。”
“什么时候拍的?”
“我去杭州前,大家一起吃饭那天。你妈说那道菜比看着还香,我正好拍到。”
林安看了很久,才伸手接过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是分手礼。”她提醒,“之前就说好要给的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把杯里的水喝完,夏明棠说附近有家牛肉粉很好吃,问他要不要一起。她没有把告别弄成一场必须空着胃忍受的悲剧,他也愿意陪她再走这一段路。
店面不大,牛肉汤从上午熬到现在,锅边结着一圈褐色的浓痕。师傅把粉烫好,牛肉切成不算薄的片,舀汤时连着一点萝卜一起入碗,最后撒青蒜。
夏明棠加了辣椒油,先吹一口汤,被热气熏得眯起眼。
“明天又要去外地,先吃一碗够味的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宁波。新项目第一个人物有点难约,我去见了再决定拍法。”
林安问对方是谁,她说一位给远洋船修机械的老师傅,手上有旧伤,不愿意被拍得像苦情宣传。她想把他工作的样子拍下来,也想拍他休息时一边抱怨老伴,一边替她挑鱼刺。
讲起这些,她眼睛里又有了光。
林安忽然很庆幸自己刚才没说,可以给她投一笔钱,让她不必那么辛苦。他当然能给,给起来甚至不费力,但她此时最需要的,恰好不是有人替她把路买平。
结账时,夏明棠抢先扫了码。
“你请过那么多回,这顿归我。”
两碗粉的钱不多,她付完却很满意,像终于把一个想做的动作完成了。
店外太阳正低,玻璃门上晃着来往行人的影子。林安问她车在哪儿,她说就在后面,不用送。
临走前,夏明棠主动拥抱了他一下。
很短。没有试探,也没有要他追上来的暗示。
“跟你在一起的日子,有些真的很开心。”她说,“这句话不用改成过去都是我傻。”
“我也很开心。”
她松开他,把相机带往肩上提了提:“那就够我们好好告别了。”
林安站在路边,看她转过街角。她中途停了一下,是因为看见夕阳照在旧招牌上的颜色,拿起相机拍了一张。
没有回头。
走到停车的地方,唐棠发来消息,问晚上要不要过来一起核明天的设备。夏明棠回了要,顺手把那碗牛肉粉的定位发过去,说下次带她来。
唐棠看出她语气和平日不太一样,隔了一阵才问,还好吗。她没有逞强,只说今晚可能想喝一杯热的,还想早点睡。助理回了一个收到,接着发来已经装好的器材照片,电池整整齐齐排着,每一格都标了记号。
夏明棠看着那张照片,眼眶忽然有一点发热。告别没有使她立刻变得潇洒,但接下来仍有车要赶,有人等她给出拍摄方案。她把手机收好,深深吸了一口气,拉开车门。
导航提醒她前方路口转弯。夏明棠应了一声,像有人坐在旁边似的,随后自己也笑了。傍晚的车流慢慢向前,她跟着驶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