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秀云把新桌布铺上去,又揭起来。
“算了,油滴上去不好洗。”
林静正往碗里拌馅,闻言抬头:“买来就是铺的,总不能专门等客人走了再用。”
母亲想了想,又把桌布铺平,手掌来回抚了两下。
九月十七,中秋。新洋房住了大半年,家里仍有不少东西被她当成新的。洗碗机舍不得天天开,花瓶换了水要连底下一圈都擦干净,儿子买的好茶收在高柜里,自己平常喝的还是旧搪瓷杯。
今天不一样。
今天林安回来。
车拐进巷口时,杨嘉宜第一个跑到院门前,踮脚往外看。黑色的迈巴赫停稳,车身把对面橘树的影子映得清清楚楚。邻居拎着一袋月饼经过,脚步不由慢了下来。
林安先下车,再去开后门,搬出两个箱子。
“舅舅,这个是我的?”
“你猜哪个是。”
嘉宜认真看了一遍,指了小的。林安笑:“为什么?”
“大的肯定是外婆的,你最怕她。”
陈秀云从屋里出来,恰好听见,笑着点小姑娘的额头,说让你妈妈教坏了。
箱子里并没有故意惊人的东西。给母亲的是她合唱队常用的薄外套,备了不同尺码,让几位熟悉的阿姨试;给嘉宜的是一盒适合她年龄的手工材料,另有姐姐上回提到、一直没买的轻便推车,收货时不用总抱着箱子搬。
林静看见,先说店里那辆还能使。
杨涛站在后面,老实拆开包装,伸手压了压轮子:“这个推着轻,留着。我那个旧的拿去搬重货。”
她看丈夫一眼,没有再退,转而问弟弟怎么连这个也记得。
“你上次给我打电话,一半都在骂那只歪轮子。”
院子里的人笑起来。林静有点不好意思,赶紧让他进屋洗手,说饭还得一会儿,先垫点东西。
林安沿着走廊进去,窗子开着,风从两边透过去,地砖干净,却不是样板间那种没有人住过的整齐。窗边放着母亲晾晒的布鞋,电视柜上摆着嘉宜做歪了的小纸屋,角落里一盆葱长得正旺。
新房真正成为家,就是从这些不起眼的东西放进去开始的。
母亲跟进来,先问他最近是不是瘦了,再问车子开着累不累。林安说郑海把自己送到县城便回去团聚,后面一小段自己开的。
“人家也有女儿,过节让他早点回。”
陈秀云听了点头,问明天是不是又要忙。
“明天下午回江城,今晚住这儿。”
她脸上的笑这才真正安稳,转身进厨房,声音都亮了些:“再拿两个鸡蛋,小安明天早上在家吃!”
林安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,没有说自己现在想住多久都可以。母亲高兴的只是这一个晚上,他便先把这个晚上给够。
舅舅陈建平和舅妈何春梅带来一只处理好的鸭子。
何春梅一进门就说别嫌弃,不是买不起礼盒,是你妈爱吃这个,自己一早挑的。陈秀云赶紧接过去,说谁嫌弃谁没福气,两位老太太进厨房聊了两句,菜怎么烧便商量好了。
陈建平倒不急着进屋,先绕车看了一圈。
“这就是上回电话里说的那辆?”
“嗯,要不要坐坐?”
“鞋有泥。”
林安拉开车门,笑着说车垫能洗。舅舅坐进去,背靠住座椅,表情先有些拘谨,等林安教他调好角度,脚也能舒舒服服放着,才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“这长路坐着,确实好。”
过了一会儿,又摸出手机,让外甥帮自己拍一张,别把门关上,连车一起拍进去。
何春梅隔着院子喊他别光顾着享福,过来剥蒜。舅舅应着,坐在里面又多看了两眼,才恋恋不舍下车。
邻居的孩子来找嘉宜玩,站在门口也不敢随便摸车。林安过去跟他们说可以看,别往车底钻,转身取了几个小月饼,一人分一个。
旁边大人笑着夸他阔气。陈秀云听见,嘴上说哪有,转头便告诉人家,儿子平时忙,今天特意回来的,晚上不走。
语气里的那一点骄傲,藏也藏不住。
厨房里,林静把调好的鱼肉馅摊上蛋皮,卷紧,摆进蒸盘。鸡蛋摊得薄,熟后颜色金黄,切成厚片,里面的鱼肉细嫩洁白。她早上怕味道淡,先蒸了一小块试过,现在才肯上整盘。
鸭子用了啤酒和姜片焖,汤汁收得浓,揭盖时热气扑出来,锅沿一圈红亮的油。林安闻着香,刚想伸筷子,就被母亲拍了一下手。
“这么大的人,还是灶边偷吃。”
“检查一下咸淡。”
“你姐检查过了。”
林静在旁边笑,还是夹了一小块鸭肉给他。肉炖得入味,皮糯却不烂,咬开后骨边仍有一点嚼劲。他吃完立刻去找饭,被姐姐笑着推到外面,说饭桌上给你留了位置,别占厨房的路。
晚饭摆在院里。
两棵橘树枝叶茂密,灯挂在廊下,不用把院子照得白昼一样。母亲坐主位,舅舅舅妈挨着,林静一家在另一边。盛菜的人来回走,嘉宜负责拿纸巾,自封后勤部长,谁擦一次手她都要问够不够。
林安将手机支起来,拨给上海的儿子。
安崽接得快,镜头里先露出半张沾着饭的脸。
“爸爸,你们吃什么?”
他把画面转过去,儿子逐样辨认,看见月饼就想拿。陈秀云凑近,哄他说下次奶奶给你做饭,想吃什么都提前告诉奶奶。
“我要院子。”
一桌人都笑了。小孩子记住的未必是多贵的东西,过年跑过的地方,有一棵可以躲人的树,便足够让他惦记。
柯晚从旁边接过手机,让孩子先吃完那口,再跟奶奶讲话。她说晚间带安崽去楼下看灯,自己明天还要赶设计稿,这次就没折腾他来回飞。
陈秀云连声说好,孩子路上折腾,人也累。她没有借着过节催两个人如何相处,只说做了鱼糕,等方便的时候让林安带一点去。
柯晚道谢,视线落在那张热气腾腾的桌子上,停得比平常久一点。
她记得自己从前回来,总觉得乡下过节太闹,亲戚多,谁都要留她吃饭。如今隔着屏幕看,那份热闹却有一种自己不再能自然坐进去的暖。
安崽举起手,要跟表姐比谁的月饼大。嘉宜立刻挑了最大的那只,两个人隔着手机认真比较,最后得出结论,两边一样大,谁也没输。
挂断前,林安问柯晚是不是很忙。她说还好,明天上午交一个方案,停了停,又叮嘱他别喝太多,母亲刚才已经给他盛第三碗汤了。
他笑着答应。
手机收起,院子里的饭照常热着。他夹了一块鱼糕,蛋皮的香裹着细嫩的鱼肉,下面浸了一点鲜汤,入口很软。母亲看他吃得快,又悄悄把那盘子转近。
林静讲到新冷柜,已经把鲜奶和冷冻食品分开放,少了好几次售后扯皮。杨涛在旁边补充,说她现在记货比他记路线还清楚,自己想从店里顺瓶水,都得扫码。
“少胡说,你什么时候真付过钱。”
“看,业务往来,年底一起结。”
舅舅笑得呛了一下,何春梅赶紧把水递过去,顺便骂他吃饭慢点。
陈秀云也有自己的消息。文化站下个月排演,她们合唱队分了两组,自己被叫去负责招呼迟到的人,刘桂芳还笑她从杂货铺掌柜升成管事的了。
“那你忙得过来吗?”林安问。
“怎么忙不过来,就记记谁到了。总不能一辈子只记你和你姐回来吃不吃饭。”
她说完自己先笑,旁边的人也跟着笑。林静举起茶杯,郑重敬了陈队长一杯,又拿手机给她拍照。照片里母亲头发梳得整齐,坐在大院子的灯下,脸上不再总带着担心谁用钱的急色。
姐姐发给婆婆看,配的也是实话:今晚陪妈过节,我们住这边,明天再回。
林安听着,难得没看手机。
晚些,母亲将月饼切成小块,免得大家吃腻,另外端来一盘洗好的葡萄。嘉宜趴在桌上画月亮,把外婆新房也画进去,画到车时没地方了,气得想换一张纸。
林安让她把车画小一点。
她却说不行,舅舅的车很长。
最后还是姐姐出了主意,另贴一小条纸,给那辆车专门延出去一截路。孩子心满意足,举起自己的作品,让每个人签名。
陈秀云写字慢,笔握得紧,写完又看了好几眼。
“这个得留好。”她说。
夜风吹动树叶,月亮从屋檐旁露出来。舅舅一家已经回去,杨涛将车停妥,姐姐在楼上替嘉宜找睡衣。林安陪母亲收最后几只杯子,她却不急着进屋,坐在院子里,望了一会儿天。
“你爸爸以前也喜欢在这儿坐。”
林安在她旁边坐下。
母亲没有接着说苦日子,也没再嘱咐儿子要争气。她只是指给他看,哪棵树的枝子今年长得太密,冬天得请人修一点,不然明年果子照不着太阳。
他听着,说好,到时候自己回来帮忙。
桌上放着嘉宜画的那张画,母亲怕夜露打湿,先拿进屋里,压在了玻璃台面下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