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书意把那张漂亮的汇总表退了回去。


    “这两处不能相加。”


    负责整理的小伙子有些窘，指着屏幕解释，两家单位报来的格式本来就不一样，自己只按要求统一成一列。


    她没有怪人，拉了把椅子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

    九月二十日，北京。数字经济专题课题组下午要做一次内部讨论，几座城市的试点材料刚汇拢。表上写的都叫算力服务规模，往下查，一家写的是可以提供的资源，另一家写的却是已经签约的服务量，还有一部分从外地租进来的资源被算了两遍。


    加起来很大，看上去也很好看。


    却回答不了用户真正能用多少。


    书意把江城试点的核验记录调出来，让小伙子对着看，不要求马上补齐所有数字，先把能确认的和暂不能确认的分开。确认不了的空着，也比凑出一个整齐总数强。


    “下午问起来怎么办？”


    “我来说明。”


    她将名字写在备注上，继续往下查。


    来北京一个多月，她已经不再像刚到时那样，每说一句话都先观察别人神色。这里的人来自不同单位，谈问题有各自的经验，也都有自己的盲区。她父亲是谁，能让人早些记住她，不能替她在这一页数据上填出正确答案。


    课题组研究员陈延平四十六岁，下午主持讨论，看到改过的表先皱眉，问怎么反而空了好几块。


    书意没有急着解释工作做了多少，直接拿出两个用户案例。一个合同写了交付时间，却迟迟没有完成适配；另一个资源确实接上了，实际业务利用却低。只统计合同或设备，都把问题漏了一段。


    “我们要问的不只是有没有，还得问什么时候能用，哪些业务在用。”


    屋里静了片刻，原本翻文件的人抬起头。


    陈延平让她继续。


    讨论比预计多了四十分钟。最后决定在下一轮材料里补上服务状态和利用反馈，原来的总数暂不对外使用。负责整理的小伙子从会议室出来，悄悄朝她说了声谢谢。


    她把厚厚的文件夹还给他：“改表格比挨批还累，今天先把底稿存好，别回头谁又把空的地方补成零。”


    他立刻点头，抱着电脑去找插座。


    小伙子叫田亦，二十三岁，刚进项目做研究助理，老家也在县城。他早听人说过张书意的背景，所以第一次发现表有问题时，甚至犹豫过该不该让她签字。


    不是怕她不懂，是怕把麻烦交到一个不该被麻烦的人手里。


    眼下她坐在打印机旁，逐份核对新版本，发现有一页漏了脚注，自己拿笔补上，再让他更新电子文件。他才敢说，其中一家单位总让自己找另一个联系人，来回问了三天，数字仍对不上。


    书意把电话记下来，当着他的面拨过去，没有报父亲，也没先压着对方认错。她问清具体由谁提供底稿，约好下周带着记录逐项核，听见那边说资料暂时不全，便把缺的内容一项项发过去。


    挂了电话，她将核验进度交还给田亦：“这部分你最熟，你跟着做。有问题来找我，不是出了事都算你头上。”


    他点头，这一回道谢的声音比刚才踏实。


    陈延平从门口经过，看见两人仍在工作，让他们先吃饭。等书意出去了，他又回来，把下一次讨论的那一栏主持人改成了她的名字。


    走出楼时，天已经暗了一点。北京的风迎面吹过来，书意把外套扣上，摸手机，看见许闻舟两个小时前发的消息。


    “落地了，等你下班。”


    她站在台阶上，慢慢笑起来。


    这一次，他没有说刚好来开会。上周两人聊到她想逛一逛却总没腾出时间，他便问周末是否愿意给自己留一天，得到明确的答复后，才订了来北京的票。


    她拨过去，先为自己晚回复道歉。


    “没事，正好把一份学生论文看完。你在哪个门？”


    “东门，右边有便利店。”


    许闻舟不久便出现，手里提着两杯热饮。看到她抱的文件，先问能不能替她拿，书意摇头，说这个自己带着，腾出一只手接了杯子。


    他笑：“这区分很清楚。”


    “有些东西不能给你审。”


    “我今天只负责吃饭，不审查。”


    两人往街口走，谁也没急着把这趟见面说得意义非凡。他穿了件简单的深色外套，胡子刮得干净，走路会注意她脚下的台阶，却不时时伸手，好像一个人关心另一个人，不一定要让周围所有人看出来。


    晚饭订在一间小馆子。


    烤鸭端上来，皮和肉分着摆，鸭皮薄，趁热蘸一点白糖，入口先脆，随后那点油香便化开。书意把饼摊在掌心，先放葱丝和黄瓜，再夹鸭肉，甜面酱只抹一点。卷好咬下，饼软，肉嫩，葱的清爽把油润托住，吃完一卷还想再拿一张。


    许闻舟看她终于肯专心吃东西，问中午是不是又凑合了。


    “盒饭，很正规。”


    “正规不等于吃完。”


    她抬眼笑了一下：“许老师，你审查的范围开始扩大了。”


    他便不再追问，替自己卷了一张。两个人讲今天的小事，书意没谈不能说的材料，只讲那位实习同事把一家单位的简称认错，整层楼绕了两遍才送对文件。


    许闻舟也有自己的狼狈。学生交上来的建筑模型倒了一角，他下午远程帮着想办法，最后发现罪魁祸首是猫。小伙子还嘴硬，说猫比评图老师审得认真。


    她笑出了声，连邻桌都转过来瞧了一眼。


    笑完，书意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在下班后这样轻松地笑。不是为了让别人放心，不是接住谁的玩笑，是真的觉得好笑。


    饭后走回酒店附近，她接到知安的视频。


    孩子这天在外婆家里做手工，胶带粘到袖口，急得只会喊妈妈。书意停在路边，隔着屏幕指导了两句，最终还是石兰芝来解救，拿剪刀慢慢处理干净。


    “许老师也在？”小姑娘看见镜头边的人，立刻挥手。


    许闻舟弯腰进了画面，问她那张老街画后来画完没有。知安忙去翻给他看，跑得太快，外婆在后面连叫两声慢点。


    书意看着两人聊了几分钟，没有急着把手机接回来。


    通话结束，她把手机收好，主动说起女儿：“有时候我怕，你喜欢的是她高兴、懂事的样子。真一起相处，不会一直这样。”


    “人都不会一直这样。”许闻舟看她，“我也有忙得顾不上说话的时候，脾气没你想得那么好。”


    她点头，没有用一句我能理解把将来轻巧地许给他。


    许闻舟也停了一会儿，才问她是不是仍需要很多时间。


    “是。”


    她答得坦率，指尖却有点凉。


    “我想认真了解你，不是礼貌敷衍。但我有些旧事，还没有处理好，不能现在就告诉你，我已经准备好重新组一个家。”


    “我没要求你今天答应。”


    “可你不是没有期限的人。我不该因为你体谅，就一直占着你的体谅。”


    他望着她，原本准备好的那句不急，慢慢收了回去。


    “那我们都诚实一点。愿意见就见，不愿意也直接说。以后如果你发现怎么都做不到，不要让我靠猜。”


    书意轻声说好。


    第二天，他们去看一场小型建筑展，再沿附近街巷走了走。她并没有把整个周末都交出来，周日上午还要补材料，许闻舟便订周日午后的返程，留她正常工作。


    周六傍晚走累了，两个人坐在一处长椅上。风将她的头发吹到脸侧，她伸手去拢，许闻舟先问了一声，才替她拿开勾住衣扣的一缕。


    她没有躲，安静地看着他。


    他收回手时，她却伸手握了一下。


    那一下很轻，也很短。对许闻舟来说，却比任何一句谢谢你专程来都更实在。


    同一天下午，林安在江城见完一个项目负责人。


    对方准备了厚厚一份方案，知道他如今能投的金额，讲起扩张格外热情。林安听了两个小时，让人补真实客户需求，没在会议室里凭感觉答应。


    散会后，宋佳宁问晚餐订几位。


    他原本想起书意，随即才记起她在北京。他翻开手机，看到她发的一张展览照片，角落里有个男人拿着节目册似的折页，只有半只手和袖口入镜。


    他认得那件外套。


    书意没秀恩爱，也没故意藏着谁。照片下面，许蓓蓓问玩得开不开心，她回复，挺好的，走得有点多。


    林安看了一会儿，把页面关掉。


    “我自己吃，简单一点。”


    宋佳宁答应，拿着手机出去。他坐在那间视野很好的办公室里，看城市的灯一点点亮起来。桌上那份方案，对方说什么时候方便都能再来，他却忽然不知道自己最想见的那个人，下个周末会不会方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