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谦把最后一页收益测算翻过去,没有签字。
“坏的那种情况呢?”
项目经理停了停,说已经按回款延后一个季度算过,内部收益仍能接受。
“不是晚一个季度。设备有问题,客户不验收,账就根本起不来。谁拿钱去修,谁在现场盯到修好?”
会议室里静下来。
九月二十三日,升景资本江城办公室。云衡制造首厂改造项目即将落定,周明谦负责竞争方案的融资组织,技术不由他写,财务后果却不能只看那张最乐观的表。
晟衡控股创始人贺廷章坐在对面,四十六岁,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,衬衫袖口已经卷了一道。离婚多年,他把公司管得像家,对每一笔看上去能花的钱,都先问最后谁来承担。
“履约担保我出,现场服务得锁死。”贺廷章点着附件,“出了事不能说外包团队换了老板,找不到人。”
“锁死有成本。”周明谦说。
“那就别在会上只讲你们的利差。”
两个人对视片刻,项目经理低头,等着看谁先不高兴。
周明谦却把笔递了过去。
“所以今天请贺总来,不是来听好话的。”
他们将三个售后区域重新划过,哪些由常驻人员处理,哪些由合作服务商承担,响应时间与备件库存放在同一页。客户真正担心的停线损失,不能靠一句保证尽快解决。
融资方案也跟着重算。
首期付款下调,部分支出由联合供应方先承担;后续付款跟着安装、验收和稳定运行走,不把所有压力都压在甲方最初的一笔款上。周明谦没有许诺银行一定买单,只拿已经完成审查的条件逐项比对,条件以外的风险由参与方自己留出承受空间。
服务附件送回来时,贺廷章又圈住了一个名字。
“这个人上周已经递离职申请,怎么还在主负责人里?”
项目经理脸色变了,解释那是技术团队上午传来的最新版本。周明谦没有让他先去找谁的责任,直接把负责服务网络的运营经理申维叫进来。
申维三十七岁,前一夜还在处理外地客户的停机通知,嗓子有点哑。他看了名单,承认版本没同步,换岗交接已经定了人,可替班人员对这一型号设备只做过远程支持,还没独立上过现场。
“那就把两个人都写进去,交接结束前,不能按一个人计算成本。”周明谦说。
申维点头,又提出原来的备用件只够覆盖一个故障点,如果两个区域同时出问题,调货会慢。
讨论重新回到金额。刚刚省出来的一部分钱,又得填进仓储和培训。贺廷章嘴上骂了句做设备的总爱把售后当赠品,最后还是把那一项补进去。
申维出门前接了个电话,是女儿问他家长会能不能到。他说自己已经换好班,周五下午一定去,挂了电话,才继续改名单。
周明谦听见,没有再把临时确认安排在那个下午。
贺廷章算了好一会儿,问他要是云衡把后面两厂给了别人,这一单还做不做。
“做。不能拿还没签的订单来替这单补利润。”
贺廷章这才点头。
项目经理记下最终调整,走出会议室前忍不住问:“林安那边自有资金很充足,真比垫资,我们有优势吗?”
周明谦把纸合上,笑了一下。
“客户买的不是谁的银行余额。明天凌晨设备停了,他需要知道打哪个电话有人接。”
话说完,连他自己也静了两秒。
林安有过漂亮的行业履历,也有突然大幅增长的财富。周明谦并没有因此轻视他。相反,正因为知道那个人能从问题里找出办法,他才不肯在任何一个不起眼的环节上放松。
他想赢。
这个念头里有项目,有投委会对今年回报的催促,也有一部分,他暂时不愿对任何人说。
桌上的手机亮起,张敬芸问他晚上能不能去家里吃饭,说哥哥这周难得有一晚空,石兰芝做了他小时候喜欢吃的菜。
周明谦回复可以,晚些到。
贺廷章见他神情松下来,拿起外套笑:“去见心上人?”
“见长辈。”
“长辈可比客户难谈。”
“那得看你想谈什么。”
两个人都笑了,没有把笑话继续说得轻浮。
傍晚,周明谦买了水果去张家。
刚进门,知安跑过来,看见纸袋里有自己喜欢的葡萄,立刻先问洗了没有。石兰芝在后面叫她别这么没规矩,孩子嘴上应着,眼睛还是盯着那串果子。
“还没洗。周叔叔要先申请厨房使用权。”
她给他指路,像家里最熟悉流程的小主人。
张敬山从书房出来,拍了拍他的肩,问最近忙不忙。周明谦答忙,又没把投资项目的细节搬上饭桌。眼前是从小认识的长辈,不是他融资方案里一条可以调用的隐形担保。
张敬芸坐在沙发边,见他放下东西,先夸比前阵子精神。她向来看重一个人的出身和规矩,也看重本事,觉得周家与张家知根知底,许多需要在婚后磨合的东西,从小便不必多教。
“书意这趟出去,倒越来越忙了。”她说,“上个礼拜我想约她,电话一接就是等下回。”
石兰芝从厨房端出汤,接得平常:“她过去是做事的,总不能去了还天天围着我们转。”
张敬芸笑着说嫂子护得紧,没有再往下压。
桌上没有夸张的宴席。
一盘清蒸鲈鱼,一碗银鱼鸡蛋羹,另有慢慢煨软的牛腩。牛肉切得不大,筷子轻轻一夹便分开,萝卜吸了汤,夹起来要用勺子在下面托住。知安最爱那一口萝卜,嫌外婆总说烫,吹两下就想吃。
周明谦将盘子转过去,又提醒她先碰一点试温度。
石兰芝看着,心里不能说没有欣慰。这孩子待知安一直有耐心,也尊重书意工作,可她知道女儿心里藏着什么,不能因为眼前的人好,就替她把不愿说的旧事清掉。
吃到一半,知安的平板响了。
书意打来视频,小姑娘立刻把刚吃的东西挨个介绍,最后将镜头对向周明谦,说周叔叔也在,他洗的葡萄很甜。
书意笑着打招呼。
她在北京的住处穿了件浅色毛衣,头发扎得随意,身后的桌上铺着资料。一眼看过去,倒比在家里那些被长辈看着的时刻更自在。
张敬芸接过平板,问她国庆怎么安排。书意说得看组里进度,能回就回,不能回也会提前跟母亲讲。
“明谦十月也常去北京,你们有空一起吃个饭,别总一个人。”
“谢谢姑姑,我这边有同事,也有自己的安排。”
她没有冷着脸拒绝,只把自己的日子说清楚。周明谦听懂了,在旁边接话,说自己到北京多半两头赶,不一定抽得出空,让她按自己的计划来。
那句体谅说出口,心里仍有一点不甘。
上个周末,她不是没有时间。许闻舟去北京,两个人逛展览,她朋友圈里那只男人的手,他也看见了。
他并非输在不够周到。
越明白这一点,越难用一句以后再说劝住自己。
知安重新拿回平板,拉着母亲去看新做的纸桥。画面晃得厉害,屋里大人又笑,刚才那一点不自然便被孩子的声音带过去。
晚饭后,张敬芸去厨房帮忙,周明谦陪张敬山喝茶。
老人问他今年项目做得怎样,他讲了一个已经落地的案例,也承认几个项目退出不如预期,没有用自己很忙来替代结果。
张敬山听完,点点头,说年轻人肯沉下心是好事,但不能只看账上扩得快不快,答应过谁什么,也要记得。
周明谦应了,过了片刻,终于提起书意。
“叔叔,我对她的心意,您知道。”
老人看着他,没有装糊涂。
“知道。但她自己的意思,你也得知道。”
茶杯放在桌上,轻轻一声。
“我希望她过得好。谁能让她过得好,不是我替她列个条件就算数。”
周明谦低头,慢慢笑了笑,说自己明白。
他当然明白,却并不因此就能立刻放下。从小被当作合适的人,有时反而更难接受,那个最应该合适的人偏偏没有选自己。
离开张家时,夜已经深了。
张敬芸送到门口,低声宽慰他,说书意做事慢热,让他别急。周明谦道谢,没有借这句话重新给自己一份家长批准的承诺。
坐进车里,工作群弹出第二天的安排。云衡将统一发首厂评审结果,各方联系人需要保持电话畅通。
他回了一句收到,随后找到项目经理,把下午确认的服务附件再发了一遍。
每一页都签清楚,不要留模糊口子。
那边很快回复。周明谦靠回座椅,看了一眼张家仍亮着的窗,又收回目光,让司机回公司。
今晚还可以把该赢的这一场,再检查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