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石兰芝收到一份活动单。
市科技馆周六有儿童桥梁工坊,林安替知安问了报名办法,没有直接付款,只问孩子愿不愿意。他连集合时间、是否需要自带午餐都标了出来,细心到石兰芝心里发慌。
知安倒很高兴,又惦记和同学约好的书店之行,拿着日历盘算半天。
“我能不能下午再去?”
“那就下午。”林安在电话里答。
“还有乐乐,她能一起吗?”
“先问她家长。愿意的话,多一个小工程师也好。”
知安如愿,转身去找书包里的通知。石兰芝握着电话没有挂,厨房抽油烟机嗡嗡地响,她关掉,四周一下静下来。
“小林,你最近不忙?”
“忙。该陪她的时间,总要有。”
该陪她。
石兰芝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,问他晚上来不来吃饭。林安说明天正好有空,她便答应了。
原本只是邀请,竟像接过了一道难题。
周四放学,知安先听见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。
迈巴赫停在可以临时落客的区域,郑海坐在驾驶位。林安站在车旁,没有往校门里面挤。来往的家长看了好几眼,班上一个男孩问知安那是不是她爸爸。
她愣了一下,小声说:“不是,是林叔叔。”
男孩已经被妈妈牵走,她还站着,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。
石兰芝赶来接她,领着孩子过去。林安没有听到刚才那句话,只看见她额角有汗,拿纸巾递给外婆,又把后车门拉开。
“书包我放这里?”
“里面有水杯,别倒着。”
“收到,张工程师。”
知安笑了,跪在后座前端,伸手去摸阅读灯,被外婆叫住,才乖乖坐好扣安全带。座椅软得像能把人托起来,窗外的放学人潮渐渐远了,她忍不住问车后面为什么有两个小枕头。
林安告诉她,坐久了可以靠着。
“那你也能睡觉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是开车不能睡。”
郑海在前面笑:“所以我不睡,我给你林叔叔当闹钟。”
一车人都笑起来。石兰芝看着窗玻璃上两张相似的侧脸,心却往下沉。
晚饭是栗子烧鸡和清蒸鲈鱼。
鸡块煎过才下锅,酱汁收得发亮,栗子浸透了肉香,筷子轻轻一压,便裂开一条金黄的缝。知安想挑最大的,又怕外婆说她只吃菜不吃饭,先郑重地扒了两口米饭,才伸筷子。
林安把近处那块夹到她碟里,动作熟稔得像已经做过许多年。
石兰芝说:“你也吃,别光看她。”
他答好,却把鱼腹里的刺仔细挑出来。知安已经能自己吃鱼,不好意思地挡了一下碗。
“我会。”
林安的手停在半空,最后把那块鱼放进自己碗里:“那我检查自己有没有挑干净。”
饭后他陪孩子试搭纸桥。昂贵的袖扣解下来,搁在铅笔屑旁,第一座桥却垮得毫无体面。
知安捂住脸笑,笑完又安慰他:“这个本来就难。”
石兰芝在厨房洗碗,听见两个人争论桥墩该隔多远,忽然想起书意小时候也这样较真。她早已习惯女儿自己想办法,如今有人蹲到孩子那一边,连一次失败都郑重其事,竟叫她生出不忍。
可她不敢把这一点不忍,当作替女儿作决定的理由。
吃饭前,林安还带来一张青少年课程表。朋友介绍的机构可以单独授课,有机器人、编程,也有击剑,教练周末能腾出整段时间。
他没提价格,递给石兰芝时,只说以后接送他来安排。
知安凑过去看了一眼,最喜欢那张穿白色剑服的照片,却问:“会不会和陶艺课撞上?”
“陶艺可以换个时间。”林安说。
“可是我和乐乐一起做的城堡还没烧。”
“下次再烧。”
小姑娘没再说话,手指从照片上收回来。石兰芝把课程表折起,压在水果盘下:“她已经答应了别人,让她先做完。想不想换,回头自己选。”
林安这才看见孩子脸上的犹豫,蹲下来问她。知安想了半天,说剑服很好看,可是城堡只差屋顶,她也想穿着旧围裙把它完成。
“行,先做屋顶。”
他答应得不慢,心里却有一点陌生的失落。那边的负责人上午还亲自来电话,连原本满额的班都可以为他调整;到了这里,一座不值多少钱的小城堡,竟比他拿来的选择更重要。
知安不知道大人在想什么,拿出一张涂满颜色的草图给他看,塔楼顶上画着三只猫。她解释每只猫的名字,讲到兴奋处,还把林安的手拉过去,让他按住卷起的纸角。
这一下轻轻的信任,又令他心软。他拿出手机,取消了朋友替留的名额,没向孩子提起。
北京的暮色早一些落下来。
许闻舟这次来参加两天的建筑评图,晚上约书意吃饭。餐厅离她交流单位不远,窗边摆着一盆长得不太端正的文竹。他没有订需要盛装出席的地方,只点了她上次提过想吃的炙子烤肉。
“羊肉和牛肉各半,你先试,不喜欢再换。”
铁盘热起来,薄肉片卷边,葱丝拌着香菜在热气里软下去。许闻舟把蘸料推过去,问她今天是不是又改了整下午的表。
书意意外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刚才拿筷子的手,先在桌边按了一下。我赶图的时候也这样。”
她低头一笑,揉了揉腕侧。有人记得她的工作会累,而不只问她什么时候结束,她觉得舒服。
手机这时亮起来。
林安发来纸桥的照片,桥面压着两块橡皮,知安的手在画面边缘比着一个小小的胜利手势。
她回复一句真厉害。下一秒,视频邀请到了。
知安隔着屏幕喊妈妈,让她看桥。书意看了,夸了两句,解释自己正在外面吃饭,晚些回去再打。
林安出现在镜头另一端:“许老师也在?”
书意心里轻轻一顿:“嗯。”
“孩子还想做第二座,要不你先陪她看一会儿?刚好她今天有空。”
他说得寻常,好像只是替孩子提个请求。书意看见知安还在摆木棒,并没有急着找自己。
“你们继续,晚上我会听她讲。”
林安笑了笑:“就几分钟。”
书意把筷子放下。
“林安,我和别人约好的时间,也该算数。”
声音不高,听筒那头却安静下来。林安垂眼看了一下桌上倒掉的纸桥,答了声好。
挂掉以后,书意没有立刻动筷子。
许闻舟给她倒了杯热水:“要是孩子真有事,我们可以改天。”
“她很好。”书意说,“我也不能每次一觉得内疚,就把别人的时间当成可以取消的东西。”
许闻舟看了她一会儿,把烤好的肉盛出来:“那趁热。刚才差一点焦了,我当老师多年,今天输给了葱。”
她终于笑出来。
这顿饭后半程,他们谈的是知安学校的手工作业和许闻舟带的学生。有个学生给旧街区方案做得漂亮,偏偏忘了老人推车拐不过弯,他让对方去现场待两天。书意说项目里也有同样的毛病,纸面上所有人都很方便,实际去一趟,才发现人被省略了。
他们慢慢吃完,没有谁借着这场插曲逼她表态。
离开时,许闻舟问周末能不能再见。
书意说可以,随后认真补了一句:“有些旧事,我还没处理好。”
“你以前说过。”他答,“我愿意了解,但也不希望一直靠猜。等你准备好了,告诉我。”
另一边,纸桥第二次承住了重量。
知安雀跃着要拍照,林安替她把灯打开,照片拍得清清楚楚。孩子去收材料后,他盯着对话框,才发现自己并不满足于她愿意收下这张照片。
他想让她结束那顿饭。
以前没有立场说的话,如今那张报告仿佛替他补上了底气。这个念头令他不安,却又被另一句话轻易盖住:他已经错过九年,难道还要继续等?
石兰芝送他到门口,欲言又止。
林安穿好外套:“阿姨,书意哪天回来,您告诉我。”
“她的事,你可以直接问她。”
他抬起眼。石兰芝没有躲,眼角的皱纹在灯下显得很深。
“你待知安好,我们都知道。可有些话,还是得你们两个说。”
他点头,下楼时脚步很慢。
十点多,石兰芝终于和女儿通上话。知安已经睡了,桌上留着那座纸桥,她轻轻碰一下桥面,低声问:“你究竟准备什么时候跟他讲?”
书意半晌没答。
“妈,我知道不能一直拖。”
“他像是已经察觉了。”
“他问您了?”
“没有。就是没有,妈才怕。”
北京的小公寓里,书意背靠着书桌坐下。交流材料摊着,封面写着十一月验收的日期,她早给自己设过期限,等回来,等孩子适应,再找一个合适的时候。
可每次设下期限,前面总还有一个可以推迟的理由。
她打开旧手机备份,找到那条从未发出的消息,指尖停在十年前的日期上。
这一回,她没有再把屏幕按灭。
“等我回江城。”她说,“我自己告诉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