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五日早上，许盼盼还在挑窗帘的颜色。


    澜庭公馆的窗很宽，阳光能一路照到餐厅。她拍了三张照片发给软装顾问，选中一款带暗纹的米金色丝绒。对方报价时，她犹豫片刻，想到上周账户上那四百七十万，又觉得没必要处处委屈自己。


    钱会挣钱，这句话她总算懂了。


    柯骏从卧室出来，头发没梳，第一件事是打开行情。


    许盼盼正要问他窗帘，忽然发现他站着不动了。


    “怎么了？”


    “出公告了。”


    瑞博新材的公告很长，柯骏只看见几处刺眼的词：收入确认存在重大问题，相关财务数据需要更正，后续存在风险。


    他往下翻，越翻越快。


    许盼盼凑过来，最先想的竟不是自己赔了多少，而是刚才那个窗帘顾问能不能撤回消息。


    九点半之后，屏幕上几乎只剩一种颜色。


    他们提交的卖出委托挂在那里，没有成交。柯骏刷新，再刷新，以为网络卡了，转去客厅换了路由连接，数字依旧。


    “你问鲁总啊！”


    电话打过去，没人接。


    上次他说项目太多，不能随时看手机。许盼盼便替他找了这个理由，坐下来喝水。水是冰的，顺着喉咙下去，她才发现自己手在抖。


    柯骏翻出聊天记录。


    鲁承志没有承诺过写在合同上的保本，却说过很多让人舍不得退出的话。产业升级，渠道预期，市场还没看明白。他还笑过柯骏胆子小，说姐夫的钱再多，也是别人挣来的。


    那时这句话让柯骏浑身发热。


    现在，他把那段语音听了三遍，越听越恨。


    鲁承志第二天下午回了个电话，背景里有人说航班。


    “市场的事，谁能保证？我早就讲过有风险。”


    “你说消息很硬！”


    “你买之前看没看资料？账户是不是你自己的？”


    柯骏一句话被堵住，喘着气问他有没有办法。鲁承志沉默片刻，让他先别到处闹，等公司澄清。


    电话断得很快。


    许盼盼听见最后那句，竟又生出一点希望。她把没付款的窗帘删了，对顾问说家里临时换方案。对方客气地回复没关系，她盯着那三个字，脸上烧得厉害。


    十月底，柯骏开始睡不着。


    有时候凌晨三点，他还在刷讨论帖。看见有人说会反转，便拉醒妻子给她看；看见有人骂财务造假，便退出页面，去找另一个更乐观的帖子。


    许盼盼起初陪他，后来累得连争吵都省了。她白天还要上班，办公室里有人问新家住得舒不舒服，她照样笑着说舒服。傍晚回到四百多平方米的房子，灯开一排，空得能听见冰箱启动的声音。


    她第一次觉得，宽敞也能让人害怕。


    柯骏想借一点钱补进别的股票，把窟窿赶紧挣回来。她抢过手机，几乎喊破了音：“你还嫌不够？”


    “那怎么办，眼睁睁看着？”


    “至少别再往里扔！”


    两个人对望，谁也没有把那套被抵押的旧房说出口。只要不说，仿佛父母还可以照旧住在那里，早上买菜，晚上看电视，没有事情会追到他们门前。


    同一周，鲁承志也没过上好日子。


    恒澄实业的会议室里，财务把一份到期款项表放到他面前。他早年替一个关联项目作过个人担保，项目拖到现在，漂亮的职务头衔已经不能替他把那一栏抹掉。


    “鲁总，您说的外部资金到底能不能到？”


    “我在谈。”


    他把表合上，不许下属继续问。散会后，前妻来消息，问女儿下学期的费用，他回了两个字，知道。手指停在屏幕上，忽然又觉得自己被所有人追着要东西。


    柯建国的号码第三次亮起，他没有接。


    瑞博的风险，他先前就听过一些风声。他没替柯骏按下买入键，却在对方最犹豫时挑着好话说，也乐意看那个曾让他颜面扫地的家庭陷入一场必须来求人的窘迫。


    事情坏得比他想象中快。


    他原本以为，自己总能站在一步以外，说一句投资自负盈亏。如今聊天记录还在，介绍借款的来往也在，他不敢断言别人究竟能追到哪一步。


    助理敲门，说有客人在楼下等。他把手机调成静音，整理领带，走出去时仍是那个办事周全、认识许多人的鲁总。


    电梯镜面映出他的脸。他盯了一眼，忽然抬手，将领带又松开一点。


    十一月十二日，账户估值剩下一百三十二万七千四百元。


    柯骏算过许多种回本需要的涨幅，越算越不愿意看。上一次期货亏损，卖了婚房还能收拾。这一次，他住着外甥名下的豪宅，手里押上的却是父母养老的屋顶。


    他把数字报给妻子时，声音轻得像在交代一件已经发生很久的事。


    许盼盼坐到床沿，半晌才问：“是不是还卖不出去？”


    柯骏点头。


    房门外，吴玉英端着一袋刚买的生煎，忘了敲门。


    她是来问小两口周末回不回家吃饭的。听到卖不出去，还以为在说他们先前那套婚房，进门就问是不是买家又找事。


    许盼盼猛地站起来：“妈，您什么时候来的？”


    吴玉英看一眼儿子，再看那只被倒扣的手机，笑容慢慢没了。


    “什么东西卖不出去？”


    柯骏说没什么。


    “没什么，你脸白成这样？”


    她把生煎搁到桌上，油透过纸袋，在石面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圈。柯骏看着那个圈，一句话也不肯讲。


    最后是许盼盼开口。


    她没有一下说完，先讲买了股票，再讲向人借钱。吴玉英听到三百五十万，膝盖一软，扶住椅背才站稳。


    “人家凭什么借你这么多？”


    没人回答。


    她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，突然懂了。


    “你动了我和你爸的房子？”


    柯骏烦躁地抓了把头发：“房本早就在我名下。我又没卖，借一年，又不是明天就到期！”


    吴玉英看着他，像第一次听懂房本写他名字是什么意思。


    当初过户，她还为自己办得早而得意。以后都是儿子的，何必等老了再弄手续。女儿问过一句养老怎么办，她很不高兴，说儿子还能把爹妈赶出去？


    现在儿子依旧没赶她。


    他只是趁她不知道，把她睡了几十年的房间拿去换了一串她看不懂的数字。


    “还剩多少？”


    “还有一百多万。”


    “还有？”


    吴玉英的声音陡然尖起来。柯骏低下头，竟有些委屈：“我也想争口气。你们不是天天说林安能挣钱，我姐过得好？”


    她张着嘴，半晌没能反驳。


    柯建国赶过来时，生煎已经冷透了。


    他先骂儿子，骂完又打给借款联系人。对方没有威胁，只把合同约定重说一遍：本金三百五十万，一年期，年息百分之八点四，季度付息，首期在十二月二十五日。


    “没到期，不会今天要你搬。可是你儿子签过的东西，你们先看清楚。”


    话很平，却比吼骂更叫柯建国坐不住。


    他翻到抵押登记资料，认出那套房的地址，连门牌号都熟得不必看。买房那年，他亲手装过厨房的吊柜，吴玉英站在下面扶梯子，儿子还小，在客厅绕着纸箱跑。


    一间住了半辈子的房子，在这张纸上，不过是担保物。


    “鲁承志介绍的？”他问。


    柯骏点头。


    柯建国把电话拨过去，通着，没人接。他换微信语音，对方终于回了一句正在开会。


    那十万元见面礼忽然烫起来。他当时觉得，不过介绍女儿认识一个条件好的人，林安不肯给名分，别人肯认真谈，也是晚晚的福气。


    如今他不敢再向儿子细讲这层来往，只把手机攥紧，骂了一句骗子。


    许盼盼冷冷问：“能不能报警？”


    “先把聊天记录留好。”柯建国说。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认定对方的责任，只隐约明白，亏了钱和被人骗，不是喊一声就能换回本金。


    吴玉英坐在一旁，忽然说：“找晚晚。”


    柯骏抬头，眼里竟先有了亮光。


    “姐肯定有办法。她住那么好的房子，林安现在——”


    吴玉英打断他：“你闭嘴！”


    这一声叫完，她自己却已经点开女儿的号码。


    柯晚那边刚结束客户会，背景里有人收椅子。听完母亲断断续续的话，她很久没出声，只问了一遍本金和期限。


    “现在不是明天就没地方住，对不对？”


    “可是以后呢？”吴玉英哽住，“你让我和你爸老了住哪里？”


    “我先过去看合同。妈，你别再替他答应任何事。”


    电话挂断，吴玉英擦了擦脸，转头看见窗外亮起的浦江灯火。


    这里的景色漂亮得像别人家的人生。


    儿子窝在沙发里，许盼盼坐在另一头，谁都不再说话。她把冷掉的生煎拿出来，底壳已经软了，肉汁凝住，放进嘴里一点也不香。


    女儿说先看合同，没有说一定拿钱。


    吴玉英嚼了两口，忽然想起安崽。


    她的外孙最黏爸爸。小孩子开口，总比她这个已经失了分量的前岳母好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