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振邦到得比约定早。
五十二岁的医疗器械渠道商,穿一件熨得平整的深色夹克,腕表不显眼,司机替他把礼盒送进包间便退了出去。他见柯晚进门,起身拉椅子,先问她工作忙不忙。
如果不知道这顿饭为何而来,他看上去很像一个周全的长辈。
柯建国替女儿回答:“她做点设计,忙也能调整。女孩子,总归家庭重要。”
柯晚没有坐下。
“爸,我的工作不用您替我调整。”
桌边静了静。邵振邦笑着打圆场,说先吃饭,今天不过见面认识。
吴玉英拉住女儿袖子,低声让她给父亲留些脸。柯晚终于落座,把手机放在手边,屏幕朝上。
林安今天来上海处理项目沟通,答应晚上陪安崽。她告诉蔡阿姨,孩子想爸爸,可以带去酒店一起吃饭。午间这个饭局,她没有提。
冷碟上了蟹肉冻和油焖笋。邵振邦替吴玉英转过菜,又说自己年纪大一些,胜在稳定,不爱玩,也没有乱七八糟的应酬。
他的成年孩子各有生活,他想找个能把家安顿好的人,这话说得坦然。
“我这个阶段,不需要另一半替我挣钱。柯晚喜欢画画,可以当爱好。日子舒服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柯晚握着水杯:“我现在做的就是工作。”
邵振邦点头,仿佛只是一处不影响大局的小分歧。
热菜上了一道拆骨鱼头。汤乳白,鱼唇丰腴,砂锅边沿还在轻轻翻滚。服务员替各人分好,柯建国连夸选得好,吴玉英也笑着应和。
柯晚尝不出味道。
她看见父亲那种久违的轻松,心里比进门时更冷。房子的危机还没有解决,他们已经因一个男人肯坐在这里,而先得到了安慰。
菜过两道,邵振邦把话说得更实了。
“三百五十万,我拿得出来。真成了,彩礼一次到位,你父母先把住处稳住。但后面你弟弟的事,我不会无穷无尽地包。”
柯晚放下勺子。
吴玉英赶紧说那当然,邵振邦是做事的人,不能不讲分寸。柯建国也说,女儿最懂事,她自己心里有数。
“我什么时候同意过?”
柯晚的声音不大,桌上的筷子却都停了。
邵振邦眉头动了一下,看向柯建国。
父亲脸上的笑有一瞬僵硬,随即解释女儿刚离过婚,对婚姻谨慎,慢慢相处就好。
“还有孩子。”邵振邦转回她这边,“我不介意你有儿子,费用可以安排。不过他父亲条件好,平时多跟父亲,也未必不好。你还年轻,我们也可以有自己的孩子。”
自己的孩子。
柯晚看着他,忽然明白这桌饭里,她被安放得有多仔细。
她的漂亮,她的年龄,她曾经嫁得好所证明的价值,都被算进来;她的工作可以降作爱好,她的儿子可以另作安排。至于她想和谁生活,还没有轮到被询问。
“邵先生,抱歉。”她说,“今天您可能得到了不准确的消息。我没有答应相亲,也不准备接受这份彩礼。”
邵振邦脸上的客气慢慢淡了。
他不是没被女人拒绝过,但不喜欢被当成拿钱就肯买单的人。尤其这种你情我愿的婚嫁大事。
“那应该早点讲清楚。”
“是,所以我现在讲。”
柯晚站起来,没有再留父母的台阶。
走到外面,吴玉英追出来,眼睛已经红了:“你至少相处看看。林安肯给钱,肯来陪你,可他什么时候说过复婚?”
柯晚停住。
这一刀扎得准,准得叫她连反驳都没有力气。
母亲见她不说话,更急:“邵先生能帮我们,你也有个归宿。各取所需,怎么就是坏事?”
“需的是谁?”
“我们是你爸妈!”
“那你们问过,我要不要吗?”
吴玉英嘴唇抖了一下。柯建国也跟出来,先说她失礼,随后压着声音责问:“你弟弟的房子保不住,我们住哪里?等哪天林安再找一个,你连现在都没有了。”
柯晚眼前一阵发黑。
她原来以为他们至少怕她没有着落。现在才听清,他们害怕的,是她失去继续帮家里付账的能力。
她把车钥匙攥进手心,说自己会想办法让老人住得安稳,但不会拿婚姻去换。
父亲在后面叫她,她没有回头。
下午,她把车停到路边,趴在方向盘上坐了很久。
客户打来电话,问昨天修改的展陈导视图能不能再核一遍。声音把她从那桌饭里拽出来,她擦掉眼角的湿,打开电脑,对着屏幕逐项确认。
有一条通道标注确实太挤,轮椅转弯的位置也需要再让一些。她记下来,说晚上发新稿,没有因为自己难过就敷衍过去。
对方随后提到结算,前一阶段的尾款按约到账,夸她交付很细致。
这笔钱远不够三百五十万,却是她做好自己的工作挣来的。她在车里坐直一点,把结算消息看了两遍。
她在车里把那处图改完,保存,发送。看见文件传输成功的提示,才慢慢直起背。
母亲又来电话,她没接。接着是弟弟,留言说邵先生条件其实不差,姐姐何必为一个不给名分的男人耽误自己。
柯晚看完,把那段话截了图,留在手机里。
她怕过几天弟弟一声软话,自己又忘了今天有多冷。
晚上,林安陪安崽吃了一份小馄饨。
酒店厨师按孩子口味少放了盐,汤里只有几片紫菜和一点虾皮。安崽先把每只馄饨数了一遍,告诉爸爸吃完以后还有冰激凌,蔡阿姨说只能半份,他问能不能用爸爸那半份补上。
林安笑着说可以和爸爸分,不许全拿。
孩子快乐得很快,吃到最后却忽然问:“外公外婆的家,还在吗?”
林安的勺子停了一下。
蔡阿姨轻轻把昨天的事说了。她没有添油加醋,却听得他脸上那点笑一点点收回去。
“还在。”他看着儿子,“大人会解决,不需要你担心,也不是你不乖。”
孩子松了口气,重新去追碗里的一片紫菜。
柯晚九点多才到。
安崽已经在独立照护房睡下,蔡阿姨守着。套房的客厅门合上,孩子不会听到这边说话。
林安正要问她为什么脸色这么差,她先把包搁下,笑了一下。
“有人肯出三百五十万娶我。”
那个笑太勉强,叫他一句玩笑也接不住。
柯晚从午饭讲到走廊,开始还能平平稳稳地说,说到父亲替她答应工作可以调整,声音忽然变了。
“我以前怎么没发现,我什么都能调整?工作,老公,连儿子,只要挡了他们的路,我都应该退一点。”
她坐到沙发上,手指紧紧扣着包带,眼睛里有湿意,却迟迟没落下来。
“你是不是也觉得,我很会算?”
林安没有立刻回答。那些年她的确算过,他也被那些取舍伤过。
“我算来算去,最后他们给我算了一个价。”
她低头笑了一声,伸手解开衣扣。
林安一时没明白她要做什么。她却已经站起来,把衣服一件件脱下,动作快得近乎赌气。等他回过神,衣物已落在脚边,她身上再没有遮蔽。
她站在那里,眼泪往下掉,嘴角却还勉强弯着。
“林安,在你这里,我值不值三百五十万?”
话说到一半,那个笑终于撑不住了。
“够不够救我爸妈?”
林安猛地站起来,拿过椅背上的外套裹住她,将敞开的衣襟拢好。她还想说什么,他已经伸手把她抱进怀里。
“别这样。”
她原本绷得很直,额头碰到他肩上,忽然整个人都软下来。
“你是不是也嫌我……”
“没有。”
他答得很快,手扶住她发抖的肩。她攥紧他的衣服,几次想抬起头,最后却只把脸埋得更深。
“他连安崽以后跟谁,都替我安排好了。他说可以让孩子多跟着你,说我们以后再生一个。我爸妈就在旁边,他们还笑……”
林安喉头发紧。
下午那些话,她一路撑到这里,竟没有一个人问过她怕不怕。眼下抱着她,他才发现,她抖得这样厉害。
他扶她坐下,拿来毯子,盖好外套下的身体。柯晚始终抓着他的手,直到他在身旁坐稳,才稍稍松了力气。
她的手机又响。屏幕上是母亲的名字。
柯晚看了一眼,把手机翻扣在茶几上。
“林安,我今晚不想一个人。”
他伸手揽住她,让她靠在自己肩上。
“我在。”
这两个字让她重新哭起来。起初还试着压住声音,后来怎么都忍不住,眼泪浸进他的衣领,她哽咽着说对不起,又说自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林安没有叫她别哭,也没有趁这时候追问从前那些取舍。
他轻轻拍着她的背,等那阵急促的哭声慢慢低下去,才说:“明天让孟律师先核债务和房产。老人住处想办法,柯骏签的债,由他面对。”
她抬起眼,睫毛仍是湿的。
“你会帮?”
“先核清楚。你把自己照顾好,别再拿自己去抵账。”
她点头,又靠回他怀里。
林安将毯子往上拉了拉。她哭累了,靠着他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仍记得刚毕业那会儿,她睡着时也爱抓着他的衣角。那时他嫌转身不方便,却从没真把她的手拨开。
如今这只手还在。
他低头看了很久,握住了它。
夜深,柯晚终于睡着。睡梦里她忽然惊了一下,手指收紧,林安便轻声应她,等她重新安稳下来。
这一夜,他们只是这样依偎着,直到天亮。
天快亮时,柯晚醒了片刻。
林安靠着沙发背,眼睛闭着,一只手仍搭在毯子外。她动了动,他便醒来,低声问是不是冷。
她摇头,过了一会儿,轻轻说:“谢谢。”
他替她把滑落的毯角盖好:“再睡会儿。”
柯晚拿起手机,给母亲发了一句话:以后我的婚姻,不许你们再替我答应任何人。
随后她把手机静音,放回桌上。
她没有问复婚,也没有再说钱。重新闭上眼时,她仍靠在林安怀里,那只攥了半夜衣角的手,终于慢慢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