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五日,柯晚去接安崽时,吴玉英已经站在幼儿园门口。
老人围着女儿前些年买的羊绒围巾,手里拎着一袋新鲜栗子,见孩子出来,立刻弯下腰笑。
“外婆给你买好吃的。”
安崽跑过去,先问有没有甜的。吴玉英说都有,又替他把衣领理好,手指在孩子软乎乎的脸上停了停。
柯晚看着这一幕,没有立即想到别处。
母亲疼安崽,从来不是假的。月子里她腰疼,吴玉英也会半夜起来看看;孩子第一次喊外婆,老人高兴得在群里发了好几遍语音。
亲情里最难认清的地方,就在这里。
好的时候都是真的,伤人的时候也没有人觉得自己在伤人。
回家后,柯晚先去书房与客户确认最后一处展陈改稿。她最近接了几个小项目,报酬不比从前想象中多,却能让她在别人说“靠林安养”时,有一点自己的底气。
门没有关严。
客厅里,安崽趴在地毯上搭积木。吴玉英剥了一颗栗子,吹凉,送到他嘴边,像往常那样夸他今天又长高了。
“想爸爸吗?”
“想。”
“那你给爸爸打个电话好不好?”
“爸爸在上班。”
“你想他,他再忙也会接的。”
安崽去拿儿童手表,吴玉英忽然拉住他的手,说外公外婆也想他,最近睡不着觉。孩子仰脸看她,听不懂怎么想爸爸会睡不着。
她讲房子,讲舅舅难过,讲外公外婆以后可能没地方住。
“爸爸有好多房子,也有好多钱。你替外婆求求他,帮帮舅舅。”
安崽皱起眉:“住我们家呀。”
“不是那么简单。”
她说着,眼泪真的掉下来。几夜没睡好的恐惧压着她,连假设里的无家可归也仿佛已经到了眼前。安崽拿纸巾递过去,老人握住小小的手,越哭越厉害。
“外婆求你了,好孩子,你让爸爸心疼心疼我们。”
她原本坐在沙发边沿,往下滑时双膝落到地毯上,便没有起来。
四岁的孩子被吓住了。
他不知道跪代表什么,只觉得外婆突然变得很低,抓着自己的手,怎么拉也拉不动。他着急地叫妈妈,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。
柯晚冲出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。
“妈!”
她先把儿子抱开。手里的手机还连着客户,传出对方疑惑的询问。她匆忙说家里有事,请晚些联系,挂断后将安崽交给赶来的蔡阿姨。
“去房间陪他,先别出来。”
孩子不肯松手,眼睛盯着地上:“外婆怎么了?”
柯晚蹲下去,让他看着自己。
“外婆在难过。大人的事,大人会处理,和你没有关系。你不用替谁打电话。”
她重复了一遍,直到孩子慢慢点头。
吴玉英扶着沙发站起来,膝盖其实没伤,脸上却有被女儿当场拦住的难堪。
“我也没让他做什么,就说两句话。”
“您刚才让他求爸爸。”
“林安疼他,他说一句,比我们说一百句都管用。”
柯晚看着母亲,心里像被什么缓缓剥开。她以前也借儿子叫林安回来,替孩子多留一顿饭,为自己多留一晚。每一次,她都能找到一个好听的理由。
所以母亲今天站在这里,也觉得理所当然。
她先前迈出去的那一步,如今被人沿着走到了安崽面前。
“他才四岁。”
“我知道他四岁,我亲手看大的!”
“那您就更不该这么吓他。”
吴玉英哭起来:“我不找他,找谁?你弟弟指望不上,你爸又是那个样子。晚晚,你以为我愿意在孩子面前丢脸?”
柯晚没有接那句丢脸。
她把纸巾盒递过去,手没有像往常那样搭上母亲肩头。
“合同还有期限,股票也不是一分不剩。先把实情列清楚,能卖什么,能还什么,谁签字谁承担。为什么一来就是让我儿子求人?”
吴玉英怔了怔:“那房子,我们老两口一直住着。”
“过户给柯骏的时候,您说本来就是他的。我提醒过养老,您嫌我惦记家产。”
这句话出口,屋里静了一瞬。
柯晚并没有说得痛快。小时候父亲说将来房子归弟弟,她还会笑着说自己不要。她以为不要,能换来父母记得她懂事;等到那份不要也变成了他们的理所当然,才发现自己退了那么远。
门铃又响,是柯建国。
他听见里面争执,上来先数落女儿怎么让母亲哭成这样。柯晚没辩解,直接把刚才的事说了。
柯建国眉头动了动,却说:“老人急糊涂了,你一个晚辈何必句句较真?”
“安崽还是晚辈的晚辈。”
“你别抬杠。”
“爸,他在里面害怕。您进门先问一句孩子怎么了,很难吗?”
柯建国被问住,随即把手里的袋子放到桌上。里头装着几张资料和他刚去打印的借款明细。他没有办法,才觉得每一句质问都像别人趁机看笑话。
“林安给你那么多钱,房子也不要了。你跟他说,我们又不是外人,一家人帮一把——”
“已经离婚了。”
柯晚打断得太快,连自己都怔了一下。
她一直不愿把这四个字说得清楚。做饭时多摆一副碗筷,衣柜留几件他的衣服,便能短暂相信一切不过是换了个住法。
如今母亲跪在儿子面前,她才被迫亲手拆开自己缝补的假象。
“他没有义务替柯骏一次次收场。我有收入,有他按约定给的生活补偿,这不等于我手里随时放着三百五十万。更不等于安崽的东西可以拿去救舅舅。”
吴玉英不敢看她。她想到了澜庭公馆,想到了自己劝女儿让弟弟暂住时,嘴上说的不过空着也是空着。
柯晚也想到了。
那件事像一根刺,扎在她此刻每一句保护儿子的话里。她并非站得毫无瑕疵,正因为如此,才更知道不能再往前退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不能单独带他出去,不能教他说这些话。”
吴玉英猛地抬头:“你连孩子也不让我见了?”
“可以见。我在的时候。”
柯建国站起来,脸涨得发红。最终没有拍桌子,怕房间里的孩子再哭,只压着嗓子说她变得冷了。
这声冷,柯晚以前听见会心慌,现在却只觉得累。
她把栗子袋提起来,搁到玄关柜上,让父母先回去。吴玉英临走还看了一眼孩子房门,嘴唇动了动,始终没进去。
门关上,柯晚站了许久,才转身去找安崽。
蔡阿姨坐在地毯上,陪孩子把倒下的积木一块块扶正。安崽看见她,第一句话不是告状。
“妈妈,我不要大房子了。”
柯晚心口猛地缩紧。
“为什么?”
“给外婆住,她不要哭。”
孩子把一块黄色积木塞给她,又低声问:“爸爸不给,是不是我不乖?”
柯晚一把抱住他,眼泪落在儿子柔软的头发上。
她想解释大人的债务,解释房子是谁的,解释爸爸没有不爱他。那些话涌到嘴边,却一句也不适合压在四岁孩子身上。
“你很乖。”她只能先说,“你什么也没有做错。”
楼下,吴玉英在路边站了一会儿,迟迟不肯上出租车。
柯建国催她,她说围巾落在楼上了。其实没有,那条灰色围巾还系在颈间,只是她想不出别的理由,能让自己再在这栋楼前待片刻。
过去女儿会追下来,给她拿忘带的药,提醒她路上慢一点。今天直到车门关上,玻璃门里也没有熟悉的身影。
“她就是一时生气。”柯建国说。
吴玉英没答。她看见车座上落着半片栗子皮,捏起来攥在手里,忽然记起晚晚小时候也这样吃栗子,烫得直吸气,仍要先挑最大的给弟弟。
她那时总夸女儿懂事。
夸过多少次,已经记不得了。
手机响起,是柯骏问姐姐答应没有。吴玉英听见儿子的声音,又忍不住心疼,想说她再想办法;话到嘴边,看着掌心那半片壳,竟先落了泪。
“你就不能问问我和你爸吃饭没有?”
柯骏愣住,在那头不自然地问了一句。
吴玉英却更难受了。儿子学会的关心像补交的作业,女儿曾经天天做,她便忘了那也需要有人用心。
可车快开到旧家时,她还是给邵振邦回了消息。房子的影子压过一切,她又开始劝自己,给晚晚找个愿意负责的人,未必是坏事。
晚上,柯晚陪安崽看了两本画册,等他睡下,才独自回到客厅。
茶几上的栗子已经凉了。她剥开一颗,果肉被外婆挑得干净,粉粉甜甜,还是自己小时候熟悉的味道。
她吃到一半,忽然捂住嘴,眼泪怎么也停不下来。
手机上,母亲发来新消息:明天邵先生想请我们吃顿饭,你来一趟吧,妈实在没别的办法了。
这一次,柯晚没有立即回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