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三日,江城难得出了太阳。
书意结束北京交流回来的行李箱,还立在卧室墙边。她替知安找围巾,翻到一张夹在绘本里的画,上面是三个手拉手的人。
最右边的人穿蓝外套,腕上涂了个很大的圆,像手表。
知安跑进来找相机,看见画,耳尖红了:“老师让画一起出去玩的人。”
书意把纸放回去,没有问是谁。
“今天听王阿姨的话,别追着动物喂东西。”
“知道。林叔叔说,我们去看动物,不是给动物添麻烦。”
王琴是张家熟悉的照护阿姨,五十二岁。石兰芝今天去探望住院的老同事,书意下午要参加交流成果讨论,便请她陪孩子出门。
林安早到了十分钟,手里提着热早餐,也给王琴留了一份。
知安闻到芝麻香,急着问有没有糯米包油条。上车后,她捧着纸袋小口咬,油条脆,糯米软,榨菜和肉松夹在中间,一口下去,腮帮子都鼓起来。
“比学校门口的好吃。”
“下次还给你买。”
“那妈妈也要。”
林安笑着应了,低头看见书意发来的消息:“八点半左右,我去你那里。有些事,我们好好谈谈。”
他看了片刻,回复一个好。
出门前,他在便签上写过几件要谈的事:怎样告诉知安,周末怎样陪她,孩子能不能适应。唯独那句“为什么瞒我”,他删过两次,最后还是留在了第一行。他以为准备得越周全,见面时便越能把话说好。
动物园里,长颈鹿伸着脖子够树叶,知安仰头仰得帽子直往后滑。林安替她扶正,她问这么高睡觉会不会累,他答不上来,索性陪她一起读介绍牌。
王琴在几步外拍了张照片。大人弯腰,孩子指着牌子,阳光恰好落在两个人肩上。
随后,一个小男孩骑着父亲的肩过去。知安看了几秒,低头看看自己的鞋。
“我太大了。”
林安喉咙一紧。他不能把一个九岁孩子举起来,便算补回了那些没陪过她的年岁。
他问她累不累,知安摇头,主动伸手来牵。
那只手暖乎乎的。他握住,走慢了一些。
午饭在园外的小馆子吃。脆皮豆腐炸得外壳起小泡,浇上酸甜汁,里面嫩得会晃。知安先夹给王琴,再给林安,自己的那块烫得她连连吸气,还舍不得吐。
林安把挑净刺的鱼片推到她面前,她忽然说,妈妈晚上要和周叔叔吃饭。
“什么周叔叔?”
“以前来过家里的。妈妈穿了漂亮裙子,我猜是约会。”
王琴接了一句:“你妈妈说有工作讨论,你别自己乱猜。”
知安哦了一声,转头去研究汤里的番茄皮,却把这个话题放在了心上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问:“那谈工作,也能穿漂亮裙子吧?”
“当然能。”王琴给她盛了半碗汤,“好好吃饭。”
林安看了一眼手机。八点半,白纸黑字,她已经把时间留给了他。
可周明谦的名字还是留了下来。
下午,知安挑中一盒两千片的拼图,画的是夜色里的城市。她说难些才可以拼好久,林安买了,又添一张收纳垫。
回到湖宅,两个人坐在地毯上找边框,为一块深蓝色究竟是天还是水争了半天,最后一试,全错了。
知安笑得趴下去:“林叔叔,你也会瞎猜。”
“当然会。”
关于书意,关于张家人的用意,他已经猜了太多,却越来越不愿承认自己可能猜错。
晚饭后,知安闻见烤红薯的香,踩着拖鞋跑到厨房。林安掰了一只给她,金黄的瓤里冒着热气,她吹了又吹,吃完还惦记着给妈妈留一只。
八点十二分,书意发来消息:“讨论拖了,要晚一些。你们别等我吃饭。”
他回:“好。”
八点半,玄关的灯还亮着。
走廊里响过一回脚步,知安抬头,林安也停下手里的动作。声音却从门前过去了。
他重新把一片拼图放回盒盖,才发现刚才已经试过。
八点五十八分,他拍下拼好的半圈边框发给书意。照片角落里,露着知安翘起来的袜尖。
没有马上收到回复。
他知道她会忙,也知道自己等过更长的会议。可今天,他在照片下面又打出一句“你们还没吃完”,看了看,删掉。
那句“你们”里已经有了他认定的人。
当年张敬芸说起门第时的神情,偏在这时候清晰起来。她甚至没有疾言厉色,几句平静的提醒,就让少年人的喜欢变得不合时宜。
自己是否依旧是当年那个入不了张家姑姑法眼的林家穷小子。
他望着落地窗里的倒影。身后的房子很大,今天却像只剩玄关那一小块地方值得看。
他想起的全是张家的轻怠,偏偏没有想起,母亲生病时,石兰芝来过多少回。
书意此时还在会议室。
八点十分,整理材料的年轻同事把汇总表投上屏幕,她发现其中一栏将企业年产能写成实际产量,另有几项采购意向,被归进了已经确定的需求。
这份稿子次日上午要发给参与讨论的企业核对。她圈出两处,要求先把原始访谈记录调出来。
“先写预计行不行?”同事看了眼时间,“明天再补。”
“预计多少,也得知道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周明谦在桌子另一端翻材料,指出几笔意向没有付款安排,若直接据此测算融资,缺口也会跟着算错。
书意点头,把相应页码记下。他今晚确实帮上了忙,她无需因为林安不喜欢他,就否认这一点。
她原以为翻两页记录就能说明白,核下去,才发现几张附表都需要重算。手机放在电脑旁,她两次看见时间,想着这一项结束就好,始终没再解释迟到的细节。
她继续逐项核对。临近九点,年轻同事嗓子已经哑了,低声向她道歉。她把水推过去,叫对方先把错处记清,回去也方便交接。
九点零八分,最后一处核完。
五个人移到隔壁餐厅吃预订的简餐,菜已经回锅热过。书意看见林安发来的拼图,先笑了,随即想到孩子平时九点多就该洗漱睡觉,赶紧去找王琴的号码。
九点十分,她问王琴孩子困不困。听说知安坚持等自己,便请阿姨先陪她回去,也给林安发了同样的消息。
“我一会儿直接过来找你。”
林安读完,坐了片刻才应。
知安还想多拼一块,手伸到半途,打了个长长的哈欠。他替她把灯塔尖顶找出来,放进空碟。
“留着,下次你来装。”
九点十五分,郑海开车送王琴和孩子回张家。知安隔着车窗摆手,困得眼睛都睁不大,还在交代别让人把拼图收乱。
林安答应,把那只没动的红薯重新放回保温的小烤箱。
书意吃完饭,周明谦问要不要送她。她说自己开了车,晚上还有事。他把她落在椅背上的围巾递来,没有再追问。
走向停车场时,许闻舟发来消息,邀她明天带知安看展。
她停在路边,回复自己有一件与孩子有关的旧事必须先处理清楚,最近没办法安心开始下一步。
她没有再用工作忙作借口。
许闻舟过了一会儿才回:“我愿意给你时间,但我也会安排自己的生活。书意,我希望你再来见我,是因为你想见我。”
她回复明白,心里沉了一下。温和的人,也不该一次次被留在原地。
九点三十二分,郑海分别给林安和书意发来确认:知安已经送进家门,石兰芝亲自接到了孩子。王琴也发来照片:小姑娘窝在外婆怀里,外套脱了一半。
书意把照片放大,看了看女儿的脸,才给母亲发消息:“今晚我想和林安把旧事讲清楚。”
石兰芝回复:“好,好好说。妈妈在家等你。”
九点四十,她告诉林安自己已经出发,把手机放进支架。
她带来的相册里,整理着知安从出生到上学的照片。第一张拍得不好,孩子皱着脸,她的手虚弱地搭在襁褓边。可这张不能跳过,后面的九年,也不能只用一句对不起代替。
十点整,书意按响门铃。
林安开门,她先解释:“抱歉,让你等这么久,临结束材料出了——”
“吃过了?”
她顿了一下,点头。
他侧身让她进来。客厅里,没拼完的城市铺在茶几旁,孩子的小水杯还没收,椅背上搭着一条毯子。
书意摸了摸毯子,想到郑海已经确认孩子平安到家,终于放下了这一路的牵挂。
林安取出红薯,放到她面前:“知安留的。”
她掰开,瓤还是热的,下意识把另一半递给他。他没有接,目光落在她围巾下面的裙领上。
“今晚和谁吃饭?”
书意抬起头。准备了一路的开场,被这句问话挡住。
“工作上的人。”
“包括周明谦?”
“包括。林安,我正想和你说——”
“说你以后打算和谁在一起?”
她慢慢把那半只红薯放回碟子。
林安转身,拿出一个文件袋,放在那圈尚未拼完的城市边框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