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件袋压住了半片拼图。
书意的目光停在那里。灯塔还缺一角,城里的灯却已经拼出来了。她忽然想到,知安下午大概趴在这里,一片一片地找,遇到难的,便抬头叫他。
“是什么?”
“你还准备瞒多久?”
林安抽出里面的纸,放到她面前。
那几行结论,她不用看完,也已经知道了。
书意慢慢扶住桌沿,坐下。原先在路上想好的话,一下失去了开头。她看向林安,声音很轻。
“你已经知道了。”
“所以我在这里等到现在,你却在和周明谦吃饭。”
“今晚有五个人,是工作讨论后的简餐。讨论临结束又发现材料有误,核完才去吃饭,我给你发过消息。”
“知安说你穿得很漂亮。”
书意怔住。
“我去参加工作讨论,穿一条裙子,需要向你解释吗?”
林安没有回答。
她围巾松开,鬓边有一缕头发还留着被风吹乱的弧度。深色外套下面,是一条剪裁干净的长裙,进门走过沙发时,裙摆轻轻碰过那条孩子用过的毯子。
十年前的夏夜,她也曾这样站在他面前,怕被熟人看见,却又舍不得马上走。那时他连碰一下她的手,都要先等她笑。
当时只道是寻常。
他后来才知道,有些寻常,只分给一个人很短的一段时光。
她仍让他心动。可此刻,心动和嫉妒纠缠在一起,他竟觉得,别人的邀约、她自己的选择,都在夺走一件本来应该属于他的东西。
书意没有察觉他的翻涌情绪,只把包放下,拿出手机。
“我今晚过来,也是要告诉你知安的事。”
她打开相册。第一张,小婴儿裹在浅黄色的毯子里,皱着脸,她的手虚弱地搭在襁褓边。再往后才是小脚印、满月照,以及摇摇晃晃学走路的视频。
书意看过这些照片无数次。今天临出门,她又一张张核了日期,想让他知道九年里发生过什么,而不是只给他一个名字、一句对不起。
“她小时候睡觉很轻,换个地方就醒。满月那天——”
“你们都一同经历了这些。”
他打断了她。
书意的手停在屏幕上。
“我只有一份报告。”林安说。
这句话让她疼得一时说不下去。
“是我瞒了你。”她抬起眼,“这件事,我没有理由推给别人。你想知道什么,我会回答。以后怎么告诉知安,也应该一起商量。”
“你到今天才肯让我一起商量。”
他看了一眼钟。那一个多小时里,他换过几次茶,听过电梯在门外停下,甚至想过她是不是临时不来了。
如今她终于坐在这里,他却没有等到自己想象中的解释。
他想听她说,从来没有忘记他;想听她说,那些看似往前走的日子,其实都在等他。只有那样,缺席的九年才仿佛能少疼一点。
书意说的却是孩子,是以后,是两个人都应该有的决定权。
“你姑姑当年怎么跟我说的,你还记得吗?”
她脸色变了。
“你们家门第高,和我这样的人不能随便亲近。她怕我有不该有的念头,让我守好该有的本分。”
林安笑了一下,嘴角绷得很紧。
“如今我有了女儿,竟还是得等你们觉得合适,才配知道。”
“爸爸不知道知安是你的孩子。”
他看着她不置可否。
“妈妈也是后来才知道。不是张家人坐在一起,决定把你排在外面。”书意的声音开始发颤,“姑姑伤过你,我知道。但你不能把我做错的事,算成所有人一直在羞辱你。”
她没有袒护那个敲打过少年的长辈。可林安眼下只觉得,她又站回了那一家人身边。
书意点开旧备份,将那条未发出的消息给他看。
二〇一四年九月二十六日。
“那时候我们已经分开。我怕你只为了孩子回来,也怕自己以后拿她留住你。后来一年拖一年,我总觉得,再等一等……”
她终于说不下去,泪水落在手机壳上。
“我让你失去了选择,也让她失去了。这些我都认。可我今天不是来证明,你依旧配不上我。”
林安的手指动了动,没有去接手机。
她承认了。他等了一个月的答案,已经放在他面前。
然而他还是不肯停。
“你可以给许闻舟时间,可以和周明谦吃饭,我算什么?”
“那是另外一件事。”
书意擦了一下脸,努力把话说清。
“你是知安的父亲,我们要承担父母的责任。但不是因为有了她,我就必须和你在一起。”
那句话落下,林安忽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当年。
彼时他怕她后悔,怕她走远,连挽留都不敢说得太重。后来他终于拥有了足够的钱,足够多会认真听他说话的人,唯独在她面前,那一点旧日的不安仍旧没有消失。
他不愿承认自己仍然害怕,便把害怕认作她的轻慢。
书意站起来,收好手机。
“今晚这样,谈不下去了。我们等改天平复情绪再说。”
她拿包时,衣角带落一片拼图。
林安拦在门前。
“你又要走。”
“我已经回答你了。现在我要回去。”
“回答完,就还能去见别人?”
书意看着他,眼底渐渐有了警惕。
“林安,别把我困在这里。”
他靠近时,她往后退,手掌抵住他的肩。
“不要。”
他仍试图吻她。书意偏头躲开,推不开,便咬破了他的嘴唇。
疼痛令他停顿了一瞬。
她抓住那一瞬,往门边退,声音已经不稳,却说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不愿意。让开。”
他听见了。
后来的侵犯,发生在他听见拒绝之后。她的抗拒,没有任何可以被误解成同意的地方。
那一段时间,书意后来不愿回想。
等她重新拿起手机,日期已经变成十一月二十四日。母亲说知安已经睡了,问她怎么还没回来。
书意看了很久。
她先确认王琴先前发来的那一句:孩子已到家,交给外婆了。
知安安全。
她又看一遍,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呼吸顺畅。
“晚一点。妈,你先睡。”
几个字打了两次。
她坐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,包放在脚边。林安叫她的名字,她没有抬头,只把肩膀收得更紧。
他嘴唇上留着一道伤,还在隐隐作痛。那点疼,是她拼命拒绝过的痕迹,他不可能再骗自己说,没有听懂。
“书意……”
她立刻看向他。
“别过来。”
林安停住。
她以前也会生他的气,会转身不理他,却从未这样看他。那双他记了许多年的眼睛,此刻没有留恋,只在确认他与门之间的距离。
他想解释九年的痛,解释今晚的误会,话到了嘴边,却发现每一句都还在向她索要理解。
而她刚才已经说了不。
“对不起。”
书意没有回答。
她想把包拉好,手指碰了两次拉链,仍没找到扣头。最后索性敞着,先拿出车钥匙,又放回去。
她现在不能开车。
这个小小的判断,让她终于找回一点可以由自己决定的事情。
她叫了车,填地址,确认上车的位置。
“我让郑海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外面冷。”
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林安再说不出第三句。
书意进客卫,关上门,摸到反锁扣时,停了一会儿,才把它拨过去。
镜子里的脸很白,头发乱了。她将头发重新拢好,发现右边的耳坠还在晃,便连左边的一起摘下,握在手心。
是她早上出门前挑的。
那时候她还想,今晚把话说清,也许以后就不用再一个人听女儿问爸爸。
一滴泪落进掌心,她没有去擦。门外传来脚步声,她猛地转头,直到脚步停远,才慢慢松开扣紧洗手台的手。
她没有再看镜子。
外套穿好,车已经到了。她走出来,经过那盒拼图,没有俯身去捡落下的纸片。
“报告发给我。”
林安点头,拿起手机。
她没有等,径直向门口走。
他跟了两步。
“别跟着。”
电梯门合上,书意才扶住旁边的栏杆。金属很凉,她握着,等楼层一层层往下跳。
司机问是不是去导航上的地方。
“是。”
她答得很轻,但没有说错。
街边的银杏叶还落在灯下,来时她觉得像一封封旧信,此刻却只是看着车窗外,不愿再替它们想任何意思。
家里,石兰芝还给她留着灯。
母亲问是不是说清楚了,她站在玄关,低头找自己的拖鞋。
“他已经知道知安是他的孩子。”
石兰芝神色一变。
“妈,我很累。明天再说,好不好?”
母亲收住了追问,替她打开走廊的灯。
书意走到女儿床边。知安睡得很熟,今天的门票放在小夜灯下,旁边那张三个人牵手的画,已经用书压平了。
她坐了一会儿,替孩子掖好被角。
回自己房间时,她把耳坠放进首饰盒。那一对小小的银色东西碰在一起,响了一声。
她终于撑不住,坐到地上,背抵着关好的门。
她来时带着女儿九年的照片。
没有一张,他肯看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