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七日,林安按先前定下的安排,完成了一部分证券退出。
被卖出的持仓原始成本一亿六千万元,扣除相关费用后,净回款四亿八千万元,已实现净利润三亿二千万元。
这不是把屏幕截图转给别人看的数字。
第二天,钱真正回到了他的私人账户。
蔡文清核完回单,隔着桌子长长吐了口气。她见过许多人账面风光,也见过人把涨出来的市值当成已经握在手里的东西,等到想用时才发现,价格和流动性从不专为谁停下来。
林安这次没有继续拿全部仓位去等更高。
“回款确认了。”她说。
他点头,把那一页看完。
四亿八千万元,在普通人的生活里足够变成许多种不必再委屈的日子。他最初第一次有了大钱时,会想母亲住什么房子,姐姐开什么车;如今这些都实现了,再看新的进账,快乐仍有,只是不再能替他填满所有地方。
“还要继续安排新的项目吗?”蔡文清问。
“先不急。把已投的做扎实。”
他把下一年的运营测算推回去,让她留出足够的现金管理余地。
知远的项目股权不能当零钱花,公司账户也不是他的第二张银行卡。已有投资落地后,本部还有工资、租金、咨询和后续管理开销,每一笔都得照常运转。
蔡文清应下,出去时脸上带了笑。
她的工作里,最大的轻松有时候并非老板赚了多少,而是老板终于肯问下一步需要多少钱,等多久,什么地方不能抢。
二十九日,最后一份月末核对表放到桌上。
林安私人现金十二亿七千零三十万元;余下两只证券市值五十四亿五千万元,剩余成本十四亿四千万元,浮盈四十亿一千万元。
这些证券尚未全数卖出,价格仍会变化。
再加上他持有的知远净资产权益、个人房产及车辆名表,审慎核出的个人净资产是七十一亿二千五百三十五万元。
约七十一点二五亿元。
安崽名下那套新宅和旧婚房的一半不在里面,柯晚自己的份额也不在。赠出去的东西,便没有再拿回来替他的财富表凑热闹。
包括这次无偿给予柯晚的三百五十万元。她借给弟弟,债权与抵押权都由她持有,林安不再列作自己的财产。
林安合上文件,站到窗前。
楼下施工围挡已撤了一段,新的产业中心招牌正在安装。路过的人抬头看,有人拿手机拍,像在记录一处城市要变样的地方。
他现在确实站在了从前够不到的位置。
项目负责人会专门来问意见,金融机构派有决定权的人谈合作,饭局座次和私人拜访都变了。那些曾经敷衍一句再联系的人,如今会提前把时间发来,客气地等他回复。
上午的客户交流会上,一家设备企业的负责人握住他的手,感谢知远在最难的时候没有撤掉支持。
林安听完,没有否认那份成就。
他喜欢自己挣来的力量,也喜欢钱能真的把一个工厂、一份工作、一家人的生活推向更好的地方。
可同样的力量,他已经在一个不该使用的地方,做出了无法用成就抵消的伤害。
散会后,他收到母亲发来的照片。
新院子里的橘子摘了,整整齐齐码在竹筐中。陈秀云和邻居学插花,剪了几枝桂树叶,配进一个旧陶瓶,问他摆在客厅好不好看。
林安回了好看,她很快打来电话,笑着说你姐姐也这么说,就是手上扎了个小刺,刚被嘉宜拿放大镜研究半天。
母亲没有向他要什么,只是兴致勃勃地讲自己的下午。过去总说家里好好的、让他不用操心的人,如今终于舍得为一只花瓶摆在哪里花半天工夫。
他听着,嘴角有了一点笑,嘱咐她别自己搬重东西。
陈秀云答应,又说周末准备试着做米糕,做成了让姐姐送点过去。挂电话前,她还特地声明,照片里那只瓶不是新买的,你爸爸从前买来装茶的,放这么些年,倒派上新用场。
林安将照片存下来,没有把那份温暖推开。它仍是真的,正如他必须独自面对的另一件事也是真的。
午后,孟彦来汇报澜庭公馆的腾退安排。
柯骏夫妇确认按十二月五日之前搬出,许盼盼已预约去看租房。柯晚提出后续出租必须留下完整记录,不再让亲属用一句暂住进门。此前三百五十万元的结清、抵押手续,也按各方核对的安排继续落实,文件由柯晚留存,分期款将还到她的账户。
“旧债另册,柯女士的新债权另册,孩子产权另册。”孟彦说,“别再混着算。”
林安答好。
讲完公事,他问起正规亲子确认。
孟彦只知道那份私人报告和隐藏多年的身世,并不知道二十三日夜里发生的侵犯。他按原先的家事咨询继续说,私人材料不能代替后续正式确认,安排需要考虑孩子的理解与稳定生活;有争议,便依法处理,不能谁有钱谁先把孩子带走。
“她愿意谈吗?”
“还没有确定时间。”
“那就先等答复。也别把两个人的关系和父母责任绑在一块。你希望认回女儿,不等于她需要和你组成家庭。”
林安看着桌边,低声说知道。
他没有向孟彦讲那一夜,也没有找一个假设故事来替自己探免责的口风。那些侥幸的念头,他不是没有过,正因为有过,才更清楚它们有多卑劣。
前几天,他独自看过一些公开的信息。
再亲密的旧情,也不能替一次明确的拒绝作废。亲子关系、财产安排和他对书意做过的事,是不同的问题;他不可能在一张转账回单后面,将所有问题一并勾成已处理。
他能给出的第一件东西,已经不是钱。
是停下来,照她要求的边界做。
下午四点,书意完成了回单位后的第一场专题讨论。
投影关掉,同事过来借她的参考材料,夸几处访谈梳理得清楚。她答应发整理后的版本,收起电脑时,手仍有一点发酸。
这一周她经常睡不好,集中精神比从前费力。但在台上把最后一个问题答完,知道有人真正听进了自己准备的内容,她还是有片刻踏实。
她没有向同事透露那件事,也没有因一切看上去正常,就要求自己必须恢复得和以前一样。
下楼前,她给母亲发消息,说今晚自己接知安。
石兰芝回复好,提醒带伞。母亲这些天没有再替林安说话,只按女儿要求安排接送。张敬山仍不知道孩子父亲是谁,更没有从女儿的沉默中猜出那场侵犯。
家里的人各自关心着她,关心没有自动变成知情。
学校门口,知安抱着手工作业跑出来,泥做的城堡终于烧好了,用报纸包了好几层。
书意接过最重的一包,问她想吃什么。孩子说想吃牛肉粉,顿了顿,又问能不能给林叔叔看城堡。
她心口微微一紧,随即点头:“可以拍照片。”
“他最近为什么不来了?”
“有些安排要先商量好。”
知安想了想,问是不是自己那天拼图拼得太晚,耽误大人工作。书意立刻停下来,蹲到她面前。
“不是。你没有做错事,不需要替大人的安排找原因。”
小姑娘看着妈妈,终于放心,抱紧剩下的那包泥猫,继续往前走。
林安收到照片时,正准备离开公司。
三只陶猫守着一座不太对称的城堡,塔顶的釉色烧深了一块。知安发来语音,说最左边那只猫的耳朵本来要塌,是妈妈帮她扶好的。
他听了两遍,回了一句真漂亮。
他没有借机追问她在哪里,妈妈身边有没有别人,也没让孩子替自己说想见面的事。
手机那头的小姑娘很快发来一串笑脸。
林安坐在车里,忽然想起第一次和她相处。那时他连自己是父亲都不知道,孩子却毫无戒心地把手交给他。后来知道了,他以为终于有资格讨回所有错失,反倒亲手毁掉了那个最简单的开始。
郑海问他晚上去哪儿。
他答回家。
湖宅的灯照常亮着,餐桌上有阿姨做好的饭。林安吃了半碗,起身去书房,看见知安没完成的拼图还收在那里。
他没有把它带到张家门口。
书意说了,不许临时出现。
九点多,一条新消息到了。
她约他周日白天见面,地点在一家安静的茶室,只谈正式确认与孩子今后的安排,时间一小时。她会自己来,不需要接送,也不用带礼物。
林安逐字看完,回复好。
随后她又发来一句:“我愿意处理知安的事,不代表我接受那晚发生的事。别把这次见面当成别的机会。”
他握着手机,过了很久,答:“我明白。”
书意没有再回。
她把约定记进日程。日历往上滑,停在十一月二十三日,那一格旁边有她私下留下的标记。
她不知道,那一夜是否还会留下别的后果。现在能做的,她会一件一件处理;不能立刻知道的,也不逼自己今夜就有答案。
她收起手机,去看女儿明天要穿的衣服。窗外又开始下雨,落在阳台的遮棚上,声音细细密密。
她暂时还没有决定,把那一夜告诉谁,或者在什么时候走出下一步。
但那将是她的决定。
另一边,林安的电脑屏幕仍停在那份资产表上。七十一亿二千五百三十五万元,每一位数字都有来处。
手机里的约定却只有一个小时。
这一次,他连多要一分钟,都必须先得到她的同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