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意半导体的厂门口,停着三辆催款人的车。
十二月二日早上,林安下车时,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正把烟头碾进地缝。看见有人来,他先打量车,再打量人。
“又来考察?上个月也来了两拨。”
韩绍庭没有接话,只伸手替林安挡住门禁栏杆。
这位四十三岁的安意创始人,技术出身,衬衣袖口磨出了毛边。昨天见面,他拿出一摞产品资料,讲了四十分钟,却始终没好意思说,公司的钱最多只能撑到月底。
林安进厂后,第一站没去会议室。
他要看正在运行的生产线。按要求换好洁净服,他连腕表也一并收了起来。
安意有自己的工业级存储芯片设计团队,部分成熟产品由外部晶圆厂制造,厂里做封装、测试和模组。前几年为扩产买下的设备还很新,几台却停着,维护记录旁贴了一张手写纸:待备件。
车间主管周振东介绍到这里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备件款没付。”
他在安意干了十一年,妻子也在园区上班。厂里一出事,夫妻两个的收入就一起悬起来。他昨晚还在对女儿说,春节肯定能带她出去玩,今早进门,先问财务工资表做了没有。
林安看过停机记录,又问良率、返修、客户退货。
韩绍庭终于有些急:“我们最值钱的是技术,这几项专利——”
“专利归谁?有没有质押?核心工程师还在不在?”
林安转过身。
“技术值钱,要能做成合格产品,卖出去,把钱收回来。您给我的资料里,去年最大客户的应收款,已经拖了十一个月。”
韩绍庭闭了闭眼。
他当然知道。那笔钱原本该付给供应商,供应商的钱又拖成了工厂的钱,最后每个人都来找他。研发不能停,设备不能卖,可他每次打开手机,都有人问什么时候付款。
下午,林安的团队把问题摊到了桌上。
安意没有烂到只剩一块地。几款工业级存储产品已在客户设备里连续运行多年,控制器固件、耐久测试和失效分析都有积累。真正拖垮现金流的,是扩产时借的短债、迟迟收不回的货款,以及新产品验证期间不断烧掉的钱。
财务负责人蔡文清翻开表格。
“救命的钱,和重新跑起来的钱,得分开算。”
先处理到期债务与欠款,再给研发、设备和生产周转留出足够资金。若只借一笔钱还眼前最急的债,半年后,所有人还得再坐回来。
韩绍庭听到最后,脸色反而平静了。
“林总,您准备投多少?”
林安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看着桌上的公司名称。
安意。
两个字落在一起,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。放学路上,书意笑他口气大,连以后做什么都没想好,就说要办一家开一百年的公司。
“你一百岁还上班?”
“公司又不是只能靠我一个人。”
“那我老了,去你公司参观,得有人认识我吧?”
少年林安答得很快:“当然。”
如今他买得起很多东西了,却还没真正办成那家可以让她从年轻看到老的公司。
“五十一亿。”
会议室里的声音停了。
韩绍庭先看他,又看蔡文清,以为自己听错了单位。
林安把笔放下。
“但我拿控股权。先做技术、财务和法律尽调,债务一笔一笔核清。虚报的订单不算,拿不回来的应收不能按原值撑估值。原股东留多少,债权怎么处理,都要有依据。”
“这不是给您一张五十一亿的支票,继续照原来的办法经营。”
韩绍庭张了张嘴,最终点头。
他曾觉得失去控制权比失败更难接受。可林安离开车间时,周振东追出来,问明年还招不招人,那副故意装得轻松的神情,让他忽然说不出那些维护自己体面的要求。
至少,得让这家公司活下去。
当晚,蔡文清留在林安办公室,没急着走。
“五十一亿,您不是没有这个实力。但钱大部分还在股票里。”
截至上次核账,他私人现金十二亿七千零三十万元,两只股票市值五十四亿五千万元。加上已有企业权益等资产,净资产约七十一点二五亿元。
有这个身价,不等于能同时拿出五十一亿,又把原来的证券仓位一分不动地留下。
林安将退出计划推过去。
“先准备十亿,进监管专户。剩下的分批减持,扣清费用,留足后续资金再落交割。知远原有项目的钱不动。”
蔡文清看了一会儿。
这意味着,他要将已经涨出来的财富,真正从行情里搬出来,压进一家可能还要亏好几年的企业。
“您为什么选它?”
“我在辰星做过,知道一家企业要熬过多少周期。”
林安望着窗外。
“我不想只做一个在风口上买对股票的人。”
第二天下午,市产业投资集团的会议室里,重组初步方案被投到屏幕上。
江城市分管产业的副市长张敬山参加协调会。坐在他旁边的是市产投董事长陆向荣,国资投资、银行债权和技术评估的人员也在场。
年末的人事调整已进入关键阶段,张敬山正在接受市长人选考察。安意是他分管产业工作中绕不开的项目:让它停摆,过去的投入便成了拖累;若能救活,产业、就业与新增资本,都将成为实打实的业绩。
他需要这场重组成功,也需要林安拿出真正能落地的方案。
林安先讲产品,再讲市场。
“人工智能不只需要算得快,也需要把数据及时送到计算单元。模型、训练数据、推理缓存,最终都要落到存储和数据通路上。”
他没有把安意现有的技术,夸成明天就能追上国际巨头。
“高带宽存储是最耀眼的一块,但安意现在没有直接冲过去的底子。先把工业级产品做稳,把企业级固态存储的控制器、固件和可靠性验证做出来。客户不是看发布会买单,是把东西放进机房,连续跑过才会下订单。”
屏幕上换成三年的现金流安排。
“第一年解决债务与现金循环;第二年完成重点客户验证;第三年争取放量。研发和设备钱按阶段投入,不拿一个百亿标题把钱全花在新厂房上。”
陆向荣问:“如果验证比您预计的慢?”
“就按慢的情况留钱。产品节点没达到,不扩相应的产能。钱不能替工程师跳过验证。”
张敬山一直没说话,直到林安讲完,才拿起桌上的方案。
他见过不少来要支持的人。有人先讲领导关心,最后才讲产品;有人把就业、税收都算到了十年以后,眼前却连首期资金也凑不齐。
林安给他的,是一条能够逐项追问的路。
重组平台按一百亿元的投后权益口径拟定:林安现金出资五十一亿元,占百分之五十一;江城市产投拟出资二十五亿元,占百分之二十五;其余百分之二十四,由原股东及相关投资人按审计评估、债务调整后的方案承接。
七十六亿元新增现金,不能在新闻稿里转一圈,就算进了工厂。
国资尽调和决策、债权协商、必要的重整程序、资产评估,每一项都有完成条件。股权安排随最终批准的方案落地,未达条件的资金不得擅自拨付。
林安接受这些要求,只提出董事会席位与经营权必须和控股地位相匹配。
“我负责经营,也承担损失。重大事项依法依章程决策。国资不是替我兜底的。”
陆向荣将眼镜摘下来,重新看了他一眼。
他原先以为林安会拿一笔小钱来撬银行、撬政府,最后让别人承担大头。五十一亿摆出来,整张桌子的谈法都变了。
银行的人开始问交割节点。设备商的代表主动提出,可以重谈维护和付款安排。韩绍庭坐在桌尾,第一次不用先向每个人解释自己没有要逃。
张敬山看完资金证明,将文件合上。
“项目往前推。该审的照审,该解决的协调解决。”
当天傍晚,联合重组框架签了。审批未通过、交割条件未达成时如何退出和退回资金,也都写进了协议。
首期十亿元进入监管专户的确认信息传来,林安看完,递给蔡文清。
他的可用私人现金暂时降到二点七〇三亿元,另外十亿元受监管约束。资金尚未交割,股权也没有正式到手,这笔钱不能同时算作一份新增财产。
但韩绍庭盯着那张确认单,眼睛还是红了。
周振东在楼下等他。听说框架签了,第一句话是:“工资是不是有盼头了?”
韩绍庭点头,又补一句:“还有手续。都得做完。”
说完,两个人在寒风里站了一会儿,谁也没急着走。
张敬山离开前,又问了一遍剩余资金的落实节点。
林安逐项答了,亲自送他到车旁。
这场重组后来成为张敬山升任市长的一项关键实绩。安意得以存续,新增资本落地,园区就业稳住,张敬山最终正式出任江城市市长。
而此刻,张敬山还不知道,面前这个年轻人,已经把他的前程算进了自己的退路。
回到会议室,林安将方案翻到出资安排那页。
百分之五十一。
他想起书意说,她不报警,只是不想让知安知道爸爸是个罪犯。
她今天不说,以后呢?
假如张敬山知道那一夜,知道自己对他的女儿做了什么,还会这样亲热的握着他的手?
林安的指腹压住纸页。
所以,这家公司一定要救活。
他真想做出好的产品,留下那些工人的饭碗,也真想把少年时向书意夸下的海口兑现。可如今,他还要借这家企业,把自己与张敬山的政绩绑在一起。
等资金、岗位和产业规划都落了地,张敬山再想动他,就得顾及自己亲手推动的项目,以及由此获得的那份业绩。
一个父亲可以恨他。坐在市长的位置上,却未必还能毫无顾虑地处置他。
林安在心里这样算着,提笔圈住了春节前恢复生产的节点。
五十一亿,他要投出一家百年企业,也要给自己留下一道保护。
手机震动,书意确认了周末知安的见面时间。
只有时间、地点和陪同安排,没有多余一句。
他回复:“好。”
她仍在认真划清与他的距离。他却已经把一道她不知道的牵制,放到了她与父亲之间。
上海,柯骏把财经报道放大了两次。标题写着:安意签署联合重组框架,林安拟出资五十一亿元。
五十一亿元。
他盯着这个数字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给厂里的人花五十一亿,给我姐一个月十万,他倒真分得清。”
吴玉英听见,立刻凑过来。她算不明白企业股权,却明白五十一亿后面有多少个零。想到那三百五十万还要白纸黑字地还给女儿,胸口便堵起来。
“有这么多钱,还要把一家人逼到这个份上。”
许盼盼没接话。她点开照片,看到林安坐在签约桌前,张敬山和国资负责人就在旁边。过去她觉得他只是很能赚钱,如今那张桌子,连她想认识的人都未必坐得进去。
柯晚从厨房出来,听完母亲的话,把儿子的牛奶放到桌上。
“那是投资。赚了亏了,他都要负责。”
柯骏将手机推过来:“姐,你以前跟着他吃了那么多苦。现在他有钱了,你就这么算了?”
她看着照片,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真的走得越来越远了。
而她回到家,听见的仍是弟弟缺什么,父母要什么。
江城的办公室里,林安将签约照片关掉,重新打开安意的技术资料。
他想起少年时书意那句玩笑。
等我老了,去你公司参观,得有人认识我吧。
那时他说,当然。
现在,他有钱把公司办起来了。
却不知道,她还肯不肯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