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书意,把补充材料给林总一份。”
张敬山说这句话时,林安正站在他身旁。
十二月十二日,江城科创中心的产业链供需交流会。来的人不少,企业、银行、投资机构各坐一侧,安意的名字出现在几份材料上。
林安一进门,便有人起身同他握手。过去介绍他,总要先提一句辰星;如今只说知远的林安,对方就知道,该问的是五十一亿元的安意重组。
张敬山听完资金准备进度,点了点头。
“钱备好,事情也要做细。春节前哪些岗位能稳定下来,哪些问题还没解决,下次不要只给我一个总数。”
“会列到具体的人和项目。”林安答。
书意走过来,将资料递给他。
“林总,新增两项在最后一页。”
她穿着深蓝色裙子,外面搭一件薄羊毛外套。头发挽起来,耳边留着一点柔软的弧度,神色却很清淡。
林安接过纸,叫了一声书意。
她只点头,转身去给下一位参会者发材料。
那声林总,听过许多人叫。偏偏从她口中出来,他竟不知该怎样应。
他坐下,翻到最后一页。
有一处她手写的标注:需求预测与已确认采购分列,不相互替代。
是她的字。
少年时,她帮他改过一篇作文,嫌他把将来写得太远,拿笔在旁边批:先把下个月的数学考好。
如今她仍在替一份材料指出太远的地方。他低头看着,唇边很轻地动了一下。
交流开始后,书意代表高技术处的调研团队,介绍了几家企业在设备、验证和资金周转上的实际难处。
她没有将所有需求笼统算作市场规模。哪一项只是希望买,哪一项已经进入预算,哪一项还要等前面的测试完成,都分开列着。
有人问,这样拆下来,规模岂不是比原先测算的小很多。
“可以做的事没有变少。”她说,“只是知道先从哪里做。”
林安抬起眼。
她站在投影幕前,回答得很稳。讲到一处验证周期,又翻回前面那张表,将几个被混在一起的时间点重新说明。
他熟悉她的这种认真。
小时候一起做题,她不愿只听一个答案,总要追问那一步为什么。问急了,他便说张老师,你放我吃口饭,她嘴上答应,过一会儿还是把本子推过来。
记忆中的姑娘偏过脸笑。他眼前的人却已经讲完,向企业席这边看了一眼。
“林总,安意这部分,您有补充吗?”
他起身,接过话。
几句话之后,她点了点头,在原来的表格里添了一项。
他无需多解释,她便明白了。
那种默契让林安胸口一热,几乎忘记,两个人最近真正说过的那些话,都是如何保持距离。
书意也察觉到了。
她在写字时停了片刻,才将那一栏补完。
他的想法,她仍然听得懂。若把所有私事放下,单谈眼前的工作,他们甚至很容易把一件复杂的事讲清楚。
可她已经没办法将私事放下。
中场休息,张敬山将林安叫到一旁,同他多谈了几句。
周明谦也在。这位升景资本执行董事,负责几项相关产业的融资组织,刚和银行人员交换完资料。
张敬山问到他父亲的近况,周明谦答了,说老爷子最近又想去钓鱼,母亲嫌天冷,不肯放人。
“他哪年冬天不念叨?”张敬山笑了,“年轻时就是,越冷越说鱼好钓。”
周明谦也笑,说如今鱼没钓几条,旧照片倒找出不少。
他们的父辈相识多年,这些闲话,无需从头解释。
林安站在旁边,听着那份自然的熟稔。
张敬山刚才对他也是亲切的。他知道自己的方案受到重视,知道接下来的协调,会给安意真正的帮助。
可这一刻,他仍将两件不同的事,放在心里比了比。
自己要带着资金、方案和可以交付的结果,才能站到这里。周明谦只要提起父亲,便已经在一句家常里。
“林安,你母亲最近怎么样?”
张敬山忽然问。
他回过神:“挺好的,按时吃药,最近天冷,出门少些。”
“让她有空来江城坐坐。你父亲以前过冬,最惦记他院子里的橘子,雨雪一来,就怕树受冻。”
林安怔了一下。
“你如今忙起来,家里也不能丢。替我带个好。”
“好。”
他答完,心里那一点刻意比较出的冷意,缓了些。
周明谦随后问起安意的验证安排,听林安说完,承认这条路径比单纯抢着扩产稳妥。
他们还要竞争,也并不妨碍说这句话。
书意过来通知下一段交流开始。周明谦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青,原想问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,见她仍抱着材料,便将那句话收住,退开半步,给她让出路。
他只问,下午是否还要回单位。
“要,和同事一起。”
“那份融资附件,我晚些发到工作组。”
她说好,随即去叫另一位参会者。
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林安却还是看见,她同周明谦说话时,肩膀是松的。
会快结束时,一家设备企业希望把安意的测试要求再核清。几个人围着桌上的图,书意也在。
林安将资料转过去,想指给她看那一行。
“这里,刚才说的——”
她的目光跟了过来,他便习惯性地往她身边挪了一点。
书意忽然不动了。
他离得并不很近,纸上的字也仍看得清。可那一瞬,她握着文件夹的手收紧,呼吸停了一拍。
他伸出的手,正在她与桌沿之间。
那晚,她也曾把手机放到一张桌上,想一页一页讲给他听。
林安察觉到,慢慢将手收回。
“我把这一页单独发给你。”
书意点头,把文件夹竖起来,转向旁边的工程师,将问题继续问完。
她没有失态。
林安却没再听进去后面那几句话。
一场会里,她回答过那么多人的问题,唯独他的靠近,让她需要这样用力地稳住自己。
散会时,下起了小雨。
书意在大厅等同事去取车,怀里抱着电脑与资料。林安走过来,停在她能看见的地方。
“我送你回去?”
“不用。车一会儿到。”
她应得平常。他手已经伸向那摞资料,便慢慢放了下去。
从前她出门,东西总往他怀里一放,转身便去找钥匙。谁拿着什么,根本不必先问。
“你今天……”他停了停,“是不是很累?”
书意看向门外。
“还好。”
那声还好,让他忽然难受起来。
她可以把今天的工作做好,可以在父亲面前与他正常交谈,却连自己累不累,也不愿同他说。
“你爸爸愿意听我谈这么久。”林安低声说,“你却连多待一会儿都不肯。”
书意抬起眼。
“他在谈安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放在一起说?”
林安没有马上答。他只是又一次觉得,自己已经走了那么远,到了她这里,仍站在原处。
“我想见你,不只是为了工作,也不只是为了知安。”
书意握着文件夹,好一会儿,才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,还能这样……”
他将后半句收了回去。
书意却听懂了。她没有哭,唇边甚至留着一点方才工作时的平静。
“你刚才挨过来的时候,我很害怕。”
林安的目光停住。
“我知道你只是要指那一行。我看得见,也听得懂。”
她低头,把快滑下去的电脑抱紧了一点。
“可我还是怕。”
大厅里有人笑着道别,宋佳宁站在远一些的地方,将另一位企业代表引向门口。林安望着书意,原先想说的话,一句也没能接上。
她的理智认得他。
身体却先躲了。
“书意,我……”
“我以前总怕你辛苦。”她轻声说,“从来没怕过你。”
他眼眶一下红了。
那年上海的小屋里,她睡前要他检查门锁。外面脚步声一响,她便往他身边靠,说这栋楼的隔音实在差。
他问,你怕什么。
她笑着说,你在,我有什么好怕的。
林安望着眼前的人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书意把目光移开,眼角也渐渐红起来。
“这几天,我有时候还是想给你打电话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工作不顺,或者只是晚上觉得难受。手机拿起来,第一反应还是找你。”
她停了很久。
“找出来才想起,我最难受的那件事,也是你做的。”
雨从门檐边落下去,细细一线。林安站在那里,连一句对不起,也说得很艰难。
“我还能做什么?”
书意看着他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她腾不出手,便低了一下头,让那滴泪落进外套的领口。
“先让我每次想走的时候,可以走。”
他没有回答。
她又说:“别让我为这个,找一个你愿意接受的理由。”
同事的车已经到了门口。有人降下车窗,叫了声书意。
她应了,把包带往肩上提好。
林安仍然很想留她。
他甚至想问,如果自己没有那些年不敢开口的退让,没有后来那么多错过,他们是不是原本就不必走到今天。
可她脸上的泪还没擦。
那些话一说出来,便又成了要她替他的难受想办法。
“路上慢点。”
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。
书意点头,走向车子。
上车后,她将资料放好,同事问她是不是眼睛不舒服。她说风吹的,拿出纸巾按了按,便低头去看下午还要核的那几页表。
字都看得见,一行却也没能看进去。
林安站在大厅里,目送那辆车离开。
宋佳宁过来提醒,下午还有一场会。他点头,将表情收好,重新拿起手机。
工作群里,安意的进度在往前推。张敬山让有关部门继续跟进的安排,也已经传了下来。
林安仍然想借这条路,多走近张家一些。
明知她今天为何退开,他心里那一点不甘,却没有跟着散去。
他翻到书意的聊天框,写了一句:晚上到家,告诉我。
看了很久,删掉了。
最后发出去的是那张测试要求。
她下午回复:“收到,谢谢。”
林安看着这四个字,想起很多年前,她录给自己的那段歌。最后没有伴奏,只有女孩子很轻的一句:“听完就睡,不许再熬了。”
那时他总嫌白天太短,舍不得睡。
如今她肯同他说的,只剩收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