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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2章 她曾向他奔来,如今却怕他靠近

    “书意,把补充材料给林总一份。”


    张敬山说这句话时,林安正站在他身旁。


    十二月十二日,江城科创中心的产业链供需交流会。来的人不少,企业、银行、投资机构各坐一侧,安意的名字出现在几份材料上。


    林安一进门,便有人起身同他握手。过去介绍他,总要先提一句辰星;如今只说知远的林安,对方就知道,该问的是五十一亿元的安意重组。


    张敬山听完资金准备进度,点了点头。


    “钱备好,事情也要做细。春节前哪些岗位能稳定下来,哪些问题还没解决,下次不要只给我一个总数。”


    “会列到具体的人和项目。”林安答。


    书意走过来,将资料递给他。


    “林总,新增两项在最后一页。”


    她穿着深蓝色裙子,外面搭一件薄羊毛外套。头发挽起来,耳边留着一点柔软的弧度,神色却很清淡。


    林安接过纸,叫了一声书意。


    她只点头,转身去给下一位参会者发材料。


    那声林总,听过许多人叫。偏偏从她口中出来,他竟不知该怎样应。


    他坐下,翻到最后一页。


    有一处她手写的标注:需求预测与已确认采购分列,不相互替代。


    是她的字。


    少年时,她帮他改过一篇作文,嫌他把将来写得太远,拿笔在旁边批:先把下个月的数学考好。


    如今她仍在替一份材料指出太远的地方。他低头看着,唇边很轻地动了一下。


    交流开始后,书意代表高技术处的调研团队,介绍了几家企业在设备、验证和资金周转上的实际难处。


    她没有将所有需求笼统算作市场规模。哪一项只是希望买,哪一项已经进入预算,哪一项还要等前面的测试完成,都分开列着。


    有人问,这样拆下来,规模岂不是比原先测算的小很多。


    “可以做的事没有变少。”她说,“只是知道先从哪里做。”


    林安抬起眼。


    她站在投影幕前,回答得很稳。讲到一处验证周期,又翻回前面那张表,将几个被混在一起的时间点重新说明。


    他熟悉她的这种认真。


    小时候一起做题,她不愿只听一个答案,总要追问那一步为什么。问急了,他便说张老师,你放我吃口饭,她嘴上答应,过一会儿还是把本子推过来。


    记忆中的姑娘偏过脸笑。他眼前的人却已经讲完,向企业席这边看了一眼。


    “林总,安意这部分,您有补充吗?”


    他起身,接过话。


    几句话之后,她点了点头,在原来的表格里添了一项。


    他无需多解释,她便明白了。


    那种默契让林安胸口一热,几乎忘记,两个人最近真正说过的那些话,都是如何保持距离。


    书意也察觉到了。


    她在写字时停了片刻,才将那一栏补完。


    他的想法,她仍然听得懂。若把所有私事放下,单谈眼前的工作,他们甚至很容易把一件复杂的事讲清楚。


    可她已经没办法将私事放下。


    中场休息,张敬山将林安叫到一旁,同他多谈了几句。


    周明谦也在。这位升景资本执行董事,负责几项相关产业的融资组织,刚和银行人员交换完资料。


    张敬山问到他父亲的近况,周明谦答了,说老爷子最近又想去钓鱼,母亲嫌天冷,不肯放人。


    “他哪年冬天不念叨?”张敬山笑了,“年轻时就是,越冷越说鱼好钓。”


    周明谦也笑,说如今鱼没钓几条,旧照片倒找出不少。


    他们的父辈相识多年,这些闲话,无需从头解释。


    林安站在旁边,听着那份自然的熟稔。


    张敬山刚才对他也是亲切的。他知道自己的方案受到重视,知道接下来的协调,会给安意真正的帮助。


    可这一刻,他仍将两件不同的事,放在心里比了比。


    自己要带着资金、方案和可以交付的结果,才能站到这里。周明谦只要提起父亲,便已经在一句家常里。


    “林安,你母亲最近怎么样?”


    张敬山忽然问。


    他回过神:“挺好的,按时吃药,最近天冷,出门少些。”


    “让她有空来江城坐坐。你父亲以前过冬,最惦记他院子里的橘子,雨雪一来,就怕树受冻。”


    林安怔了一下。


    “你如今忙起来,家里也不能丢。替我带个好。”


    “好。”


    他答完,心里那一点刻意比较出的冷意,缓了些。


    周明谦随后问起安意的验证安排,听林安说完,承认这条路径比单纯抢着扩产稳妥。


    他们还要竞争,也并不妨碍说这句话。


    书意过来通知下一段交流开始。周明谦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青,原想问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,见她仍抱着材料,便将那句话收住,退开半步,给她让出路。


    他只问,下午是否还要回单位。


    “要,和同事一起。”


    “那份融资附件,我晚些发到工作组。”


    她说好,随即去叫另一位参会者。


    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林安却还是看见,她同周明谦说话时,肩膀是松的。


    会快结束时,一家设备企业希望把安意的测试要求再核清。几个人围着桌上的图,书意也在。


    林安将资料转过去,想指给她看那一行。


    “这里,刚才说的——”


    她的目光跟了过来,他便习惯性地往她身边挪了一点。


    书意忽然不动了。


    他离得并不很近,纸上的字也仍看得清。可那一瞬,她握着文件夹的手收紧,呼吸停了一拍。


    他伸出的手,正在她与桌沿之间。


    那晚,她也曾把手机放到一张桌上,想一页一页讲给他听。


    林安察觉到,慢慢将手收回。


    “我把这一页单独发给你。”


    书意点头,把文件夹竖起来,转向旁边的工程师,将问题继续问完。


    她没有失态。


    林安却没再听进去后面那几句话。


    一场会里,她回答过那么多人的问题,唯独他的靠近,让她需要这样用力地稳住自己。


    散会时,下起了小雨。


    书意在大厅等同事去取车,怀里抱着电脑与资料。林安走过来,停在她能看见的地方。


    “我送你回去?”


    “不用。车一会儿到。”


    她应得平常。他手已经伸向那摞资料,便慢慢放了下去。


    从前她出门,东西总往他怀里一放,转身便去找钥匙。谁拿着什么,根本不必先问。


    “你今天……”他停了停,“是不是很累?”


    书意看向门外。


    “还好。”


    那声还好,让他忽然难受起来。


    她可以把今天的工作做好,可以在父亲面前与他正常交谈,却连自己累不累,也不愿同他说。


    “你爸爸愿意听我谈这么久。”林安低声说,“你却连多待一会儿都不肯。”


    书意抬起眼。


    “他在谈安意。”
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
    “那你为什么放在一起说?”


    林安没有马上答。他只是又一次觉得,自己已经走了那么远,到了她这里,仍站在原处。


    “我想见你,不只是为了工作,也不只是为了知安。”


    书意握着文件夹,好一会儿,才说:“我知道。”


    “你知道,还能这样……”


    他将后半句收了回去。


    书意却听懂了。她没有哭,唇边甚至留着一点方才工作时的平静。


    “你刚才挨过来的时候,我很害怕。”


    林安的目光停住。


    “我知道你只是要指那一行。我看得见,也听得懂。”


    她低头,把快滑下去的电脑抱紧了一点。


    “可我还是怕。”


    大厅里有人笑着道别,宋佳宁站在远一些的地方,将另一位企业代表引向门口。林安望着书意,原先想说的话,一句也没能接上。


    她的理智认得他。


    身体却先躲了。


    “书意,我……”


    “我以前总怕你辛苦。”她轻声说,“从来没怕过你。”


    他眼眶一下红了。


    那年上海的小屋里,她睡前要他检查门锁。外面脚步声一响,她便往他身边靠,说这栋楼的隔音实在差。


    他问,你怕什么。


    她笑着说,你在,我有什么好怕的。


    林安望着眼前的人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

    书意把目光移开,眼角也渐渐红起来。


    “这几天,我有时候还是想给你打电话。”


    他抬起头。


    “工作不顺,或者只是晚上觉得难受。手机拿起来,第一反应还是找你。”


    她停了很久。


    “找出来才想起,我最难受的那件事,也是你做的。”


    雨从门檐边落下去,细细一线。林安站在那里,连一句对不起,也说得很艰难。


    “我还能做什么?”


    书意看着他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她腾不出手,便低了一下头,让那滴泪落进外套的领口。


    “先让我每次想走的时候,可以走。”


    他没有回答。


    她又说:“别让我为这个,找一个你愿意接受的理由。”


    同事的车已经到了门口。有人降下车窗,叫了声书意。


    她应了,把包带往肩上提好。


    林安仍然很想留她。


    他甚至想问,如果自己没有那些年不敢开口的退让,没有后来那么多错过,他们是不是原本就不必走到今天。


    可她脸上的泪还没擦。


    那些话一说出来,便又成了要她替他的难受想办法。


    “路上慢点。”


    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。


    书意点头,走向车子。


    上车后,她将资料放好,同事问她是不是眼睛不舒服。她说风吹的,拿出纸巾按了按,便低头去看下午还要核的那几页表。


    字都看得见,一行却也没能看进去。


    林安站在大厅里,目送那辆车离开。


    宋佳宁过来提醒,下午还有一场会。他点头,将表情收好,重新拿起手机。


    工作群里,安意的进度在往前推。张敬山让有关部门继续跟进的安排,也已经传了下来。


    林安仍然想借这条路,多走近张家一些。


    明知她今天为何退开,他心里那一点不甘,却没有跟着散去。


    他翻到书意的聊天框,写了一句:晚上到家,告诉我。


    看了很久,删掉了。


    最后发出去的是那张测试要求。


    她下午回复:“收到,谢谢。”


    林安看着这四个字,想起很多年前,她录给自己的那段歌。最后没有伴奏,只有女孩子很轻的一句:“听完就睡,不许再熬了。”


    那时他总嫌白天太短,舍不得睡。


    如今她肯同他说的,只剩收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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