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总,今天还按原计划卖?”
十二月九日上午,证券公司的大客户经理季同打来电话,语气里带着一点替他可惜的迟疑。
砺芯互联高开后继续往上走,峰川电源也跟着拉升。上周五卖掉的那部分,若留到今天,便又是几千万元的差价。
林安正在看安意的客户回函。
“卖。拆小单,照我们确认的限价和数量执行。成交不了的,不追着改价。”
“您看好的行业,自己倒先往外退了。”
“我看好,不等于什么钱都该留在里面。”
电话那边静了一下。
“我要兑现五十一亿的出资承诺。答应人家的现金,不能放在账户里,等股价一直涨。”
季同在录音委托中重新确认授权,核对数量。
这位客户最让他头疼的地方,便是涨起来也不轻易改主意。可正因如此,林安的委托很少变成盘中临时起意的一团乱。他挂了电话,去盯实际成交,没有再劝。
市场却比他想象中更热。
安意七十六亿元联合重组的消息,正在财经媒体上反复出现。林安拟出资五十一亿元的数字,把不少人的目光重新引向存储与算力产业链。
几家企业公开的订单进展、年末算力项目的采购安排,也在给这轮行情添火。原先被嫌周期长、回款慢的行业,忽然有了另一种说法:大笔资本已经开始进场,新的需求会不会比预想中更快?
存储、连接器件、供电系统,资金沿着这些方向轮番涌来。
林安没有临时追买安意概念股。
他手里那两家公司,早在八九月就分批买了。从公开的产品资料和客户结构,到毛利、扩产与回款,他已经翻过许多遍。
如今,连他自己参与的重组,都成了市场讨论这条产业链的理由之一。
宋佳宁送进来成交进度时,林安只看了一眼,便将另一份文件推过去。
“请韩总和原投资方按约定到会议室。那封回函,一起给他们看。”
周六下午,韩绍庭已经来过一次。
原始邮件、送样单和测试记录都带来了。产品确实送过,测试也在进行;所谓三年八亿元采购,却是安意根据客户设备出货量,自己推算出来的。
最早的表格叫销售预测。到了上一轮融资材料里,变成了重点客户采购意向。再往后,连客户还没批预算这件事,也被挪到不起眼的备注里。
韩绍庭坐在桌前,翻了很久。
“材料是销售那边整理的。”
林安指了指最后一页。
“签字是您的。”
韩绍庭没有再说话。
他不是不知道预测和订单有区别。只是那时每个人都在问,凭什么给安意续钱。他以为,把最好的一种可能写在前面,等产品做出来,便能补上。
如今产品还没做完,那八亿元先成了勒住自己的绳子。
周一的会议上,原投资方代表邹承业却比他硬气。
这位参与过安意两轮融资的投资经理,把文件合起来,说预测本来就有偏差,重组不能因为一封回函无限拖延。
“林总,五十一亿元是您公开承诺的。大家都在往前走,您这边的资金……”
蔡文清将银行与监管账户的确认材料摆到了桌上。
首期十亿元已在监管专户。上一笔证券成交净回款七亿二千四百万元,当天已转回银行。
附在后面的证券持仓核验摘要,列着两只大型上市公司的持仓。
邹承业翻过去,后面的话停了。
林安没有接着报自己的身价。
“我的资金按计划准备。您提出优先清偿的那几笔股东借款,也请把原始合同、实际流水和利息依据一起交来。”
“新钱进来,总要先解决旧问题。”
“解决旧问题,不等于先让最熟悉情况的人把钱拿走。”
林安翻开客户回函。
“未来收入要重新测算。股东借款和其他债务一并核,哪些能展期,哪些必须处理,按最终方案走。二十四个百分点的旧权益怎么承接,也不能靠一张自己填的订单表分。”
邹承业脸上有些挂不住。
他原先觉得,林安年轻,既然已经上了新闻,便更怕这场重组最后办不成。拿五十一亿这个公开承诺压一压,旧投资方或许还能多争取些体面退出的条件。
可对方的钱是真的,停下来的耐心也是真的。
律师孟彦将需要补充的交割条款逐项列出来:信息披露与责任、知识产权的权属和质押解除、债权协商、必要的审批。每一项未完成时如何处理,都要写明。
资金不会因为有人着急,就提前从监管账户里放出去。
韩绍庭一直听着,终于伸手,将那份有八亿元数字的材料拉到自己面前。
“这份,撤回重做。”
邹承业看向他。
“老韩,你想清楚。”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
韩绍庭低头,指腹按住那行数字。
五十一、二十五、二十四的总体框架继续往前推进。旧权益内部如何承接、谁该承担材料失实的责任,要随审计评估和最终协议一起落实。
他还有工程师,还有可以继续改的产品。若连自己都要守着这张假装确定的预测表,那家公司才是真的只剩一个故事了。
下午,与客户工程部门的核实会议结束后,安意拿到了下一轮送样要求。
没有八亿元订单。只有需要补测的项目、样品数量和新的验证安排。
韩绍庭将清单带回车间。主管周振东看完,先问其中一项测试能不能用现有设备做。
两个人站在机台旁,又把停下来的几道工序理了一遍。
这些事小得上不了财经新闻,却终于能一件件往前做。
林安收到他们的进度时,屏幕上的股票仍在涨。
十二月十日收盘,蔡文清第一次在资产核对表上,看见了一个以“一百”开头的总数。
一百亿零三千三百七十五万元。
她没有立即发出去,又将成交回款与剩余股数核了一遍。
林安已经卖了两轮。账户里的股票少了,市值却仍往上走。
第二天,砺芯互联继续上涨,峰川电源也没有停。他按原定安排,再卖出一小部分。
有人问季同,这么好的行情,林总是不是准备撤了。
季同只答:“客户的安排,不方便说。”
他手边那份成交回单,却看了两次。
到这一天,林安本轮分批卖股的成交总额,已经达到十九亿七千八百三十五万元。
临近傍晚,蔡文清带着核对完的账页进了办公室。
“卖出数量,都按十一月末的持股数作基数。六日和九日,各卖了两只股票的百分之十;今天各卖百分之五。合计退出四分之一,还留四分之三。”
成交回单核定的费用,三次合计二百三十五万元。扣除后,本轮净回款十九亿七千六百万元,对应卖出成本三亿六千万元,已实现净收益十六亿一千六百万元。
林安将笔拿起来,在“净回款”下面划了一道线。
十九点七六亿。
这些钱不必再靠明天涨不涨,来决定他能不能拿出来。
但最后一笔四亿六千二百七十万元,要等次日转回银行。眼下已在银行的现金是二十七亿八千三百五十万元,其中十亿元受监管约束,可用现金十七亿八千三百五十万元。
“明天最后一笔到账后,现金合计三十二点四六二亿元。监管十亿,可用二十二点四六二亿。”蔡文清说。
林安点头,往下看。
剩余砺芯互联,市值四十四点九六二五亿元;峰川电源,二十四点五二五亿元。
两股合计六十九点四八七五亿元,剩余成本十点八亿元。
从十一月末核账到现在,砺芯股价累计涨了百分之七十六,峰川涨了百分之六十。这是多个交易日累积出来的涨幅,也是在他不断卖出之后,留下来的市值。
再往下,是知远净资产中归属他的权益,三点七四七八亿元。
个人不动产、车辆及名表,沿用原来的审慎估值,零点三〇二七亿元。
现金及待到账成交款、剩余证券、已有公司权益和其他个人资产,合计——
一百零六亿元。
安意尚未交割,拟取得的百分之五十一股权,没有另加进去。孩子名下的房子、已经赠予柯晚的财产,也都不在这张表里。
林安看了很久。
七十一亿元的核账表,仿佛才放到桌上没多久。一场行情和一连串实际成交之后,他越过了以前连想象都觉得虚浮的关口。
他笑起来,往椅背上靠了靠。
“这回,百年企业的起步钱,真能拿出来了。”
蔡文清也笑,却没有合上文件。
“追加四十一亿元的目标,还差二十一亿二千四百万元。”
已有十亿元监管款包含在五十一亿元里。本轮净筹十九点七六亿,林安原有的二点七〇二亿可用现金,则继续留作个人备用和其他已安排的支出。
他没有准备把每一分钱都压到同一个项目上。
“后续还照计划卖。”
林安在退出安排上签下确认。
“按成交算进度,别按今天的收盘价,替下周的钱打包票。余款备齐之前,知远原有项目的资金不动。”
桌边的手机亮起来。
已经转到私人银行团队的沈越发来消息,确认后续资金服务安排。前些时候来询问他能否增加融资额度的人,如今先问的,是这笔大额资金怎样存放、怎样按交割节点调度。
林安回复,让团队先与蔡文清对接,自己只确认最终用途。
窗外已经入夜。厂区传来韩绍庭发来的照片,几个人围着下一轮样品的排期表,周振东还穿着车间的工服。
林安将那张照片打开,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一百零六亿元。
行情给了他更厚的底气。可那家企业能不能活到下一年,还得靠照片里的人,把眼前这一轮产品做出来。
他拨通韩绍庭的电话。
“资金我继续准备。你们的送样排期,明天逐项跟一遍。”
韩绍庭应了,迟疑片刻,又问:“林总,那八亿,删掉了。后面融资材料会难看些。”
“难看就难看。”
林安将资产表合上。
“我们做出真的,再往上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