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总,五十一亿我们听说了。可机器里的数据坏了,钱再多,也不能替我们把停掉的生产补回来。”
十二月二十四日,市科创中心的会议室里,景衡设备研发负责人徐延舟将一张故障记录放在桌上。
林安看了一眼,没有立刻答。
桌上的资料来自北澄存储。对方负责工业客户的销售总监梁汶成坐在另一侧,穿得周正,说话也客气。
“徐总问到可靠性,我正好见过这个案例,就带过来了。做替代,大家最怕的也是这些问题。”
这场对接由市发改委高技术处组织,将几家设备企业的验证需求同存储产品供应方放在一起谈。安意不是唯一的候选,林安也不是因为准备出资,便可以直接带走一份订单。
主持会议的副处长秦正宜,请安意团队先说明情况。
创始人韩绍庭看见日期,脸色变了一下。
三月份,一批模组在客户反复断电测试时出了问题,原因查清后,他们换过产品、改过固件,费用也处理了。眼前这张截取的记录,却只留着故障发生时那几行。
今天不是来藏问题的,可被人在这样的场合先揭出来,仍让他背上冒汗。
他想先解释只是旧版本,又怕越急越像推责,转头看向林安。
林安没有替他否认。
“完整报告带了吗?”
安意可靠性工程经理沈维诚打开电脑。他四十岁,头发已经薄了,资料却存得齐整,几分钟便调出故障复现、原因分析和整改后的验证记录。
“问题出在当时的固件处理。整改后,这个条件重新跑过。”
徐延舟没有看最后那行通过,先问测试条件,问样本数量,问新送来的是哪一个版本。
沈维诚一项项答。
问到留存的原始日志,他点开文件夹,让对方自己看。
梁汶成坐直了些。
他并没有捏造故障。安意出了这么大的事,客户本来就该知道。只是没有想到,对方拿出来的不是一页漂亮结论,而是连当年不好看的过程都还留着。
林安随后开口:“这次的验证方案,把这个历史问题单独列上。送样版本固定,关键测试双方核清,发现异常先停下来查,不拿临时换一块板子的办法混过去。”
韩绍庭忍不住问:“周期是不是会长一些?”
“长,就按长的安排。”
林安看向他。
“您现在最需要的,不是再拿一份经不起追问的好消息。”
韩绍庭嘴唇动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重组资金给了他喘息的希望,也让他更急着证明公司值得救。他甚至已在想,若今天多拿几个试用意向,下一次协调会会好看多少。
林安把那份心急,先按住了。
书意坐在靠门的位置,记录几家企业提出的需求。
她将原来的表翻回去,在备注栏补了“历史失效条件复核”,又让沈维诚会后提供统一版本的附件。
梁汶成看见,问北澄是否也按同样口径报。
“同样。”她说,“测试条件和结果要能相互核对。”
对方便点头,将自己的材料递来。
秦正宜听完这一轮,心里稍微落定。
年底要报成果,几场会、几份意向,都容易写得热闹。真正出问题,找回来的却是一个具体的客户,问你那天究竟给他介绍了什么。
他不愿在退休前几年,替任何人留一份讲不清的账。
“今天能确认的,写清楚。还要验证的,也写清楚。”他说,“企业自己选,谁家通过、谁家合适,最后看结果。”
林安点头。
他这次带来的,是已经全额准备好的五十一亿元出资证明和一支能回答问题的团队。后者在眼前这张桌上,并没有因为前者大,就变得可有可无。
第二轮谈供货与账期,徐延舟问,验证通过之后,安意能不能把库存也替他们压着。
“需求预测可以滚动核,备货责任得另谈。”林安答,“您希望随时能取,又随时能取消,我们这边就要把闲置库存的成本先算进去。”
“北澄给的条件,比你们松。”
梁汶成笑了一下,没有谦让。
他的方案确实有竞争力。公司已有其他客户能消化部分通用库存,他能给出的余量,比正在重组的安意大。
林安翻过对方允许公开的条件,没有硬压着安意去跟。
“通用产品,现阶段他们可能更适合您。有特定要求的那部分,我们先把验证做好。不要为了今天看起来赢了,后面靠拖交付补成本。”
徐延舟抬眼看他。
“您不怕我整单给别人?”
“怕。但拿下一单,赔掉两家的信誉,更不值得。”
书意握笔的手停了片刻。
他在这里,总能把取舍讲得很明白。知道对方提出了什么,知道自己能做多少,明明想赢,也能承认有些东西不能硬拿。
想到这一处,她低下头,将下一项写完。
中场休息,林安咳了几声。
他前两天赶着处理材料,休息不够,进会议室时又在门口接了一个长电话,冷风吹得嗓子发紧。桌上的水早已凉了,刚端起来,书意便把旁边新添的温水往他面前推了一点。
动作很小,两个人却同时停住。
从前他讲得太久,声音发哑,她总这样。杯子一换,人不必再问,便知道该喝哪一杯。
“谢谢。”
她点头,转去核另一家企业的附件。
林安握着那杯温水,胸口慢慢热起来。
她还记得。
只是这样一点小事,便足够让他忍不住,把他们之间的路又往回想一想。
书意也察觉自己推得太快。
她不愿看他难受,这是实话。她又不愿同他单独相处,也是实话。那两个念头放在同一个人身上,每次都让她费力,却没有哪一个能被另一个替掉。
会后,双方定下先验证、再分项谈采购的安排。
景衡没有承诺一张大订单。徐延舟却主动留下技术团队的对接时间,要求沈维诚下周过来,带上刚才说到的样品和完整记录。
韩绍庭收电脑时,手仍紧着。
林安站在旁边,等他把电源装好,才说:“比把问题藏到客户签字后面强。”
“我怕您觉得,钱投错了。”
“我怕您现在还不肯让我看清,哪里错过。”
韩绍庭低头,过了片刻,缓缓点了一下。
门口,梁汶成打电话给公司,没说自己输,也没说安意赢。他只提醒团队,把与景衡的验证附件补好,对方今天开始认真看原始记录了,往后不能只拿宣传册去。
书意收好材料,去找秦正宜确认会后分工。
两家入围的材料,都由同一位同事汇总;需要补的内容分别写,不因为安意重组受关注,就替它把测试结论提前做好。
林安站在不远处等,听见她讲得很清楚,忽然想到,今天若换成自己不认识的企业,她大概也会这样认真。
他喜欢她这份贵重。
有时候,却又恨它不肯只向自己偏一点。
秦正宜先走了。书意拿起包,林安才过来,停在她面前一步以外。
“晚上有安排吗?”
她抬眼。
“我陪知安。”
“吃个饭也可以。她上次说想看广场那棵圣诞树,我——”
“林安。”
她叫住他,声音没有拔高。
“今晚没约好。”
他望着她,手里的纸杯已经握得有些软。
“我只问问。你不方便,可以说。”
“我正在说。”
她答完,眼里也有了难受。他已经退开了,没有擅自去接孩子;她不必为了拒绝一顿饭,再解释得像那夜还会马上重来。
可身体没有因为这些进步,就跟着放心。
“今天那杯水……”他停了停,“我以为你愿意再多待一会儿。”
书意看了他很久。
“你咳嗽,我想让你舒服一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就是那杯水的意思。”
林安垂下眼。
她曾经连一句想念都说得小心,如今拒绝也仍这样,不肯多伤他一句。可越是如此,他越不能像对待一个干脆讨厌自己的女人那样,转身便走。
书意看着他的手,想起他刚才对客户说,不能为了今天看起来赢了,后面赔掉信誉。
她忽然很希望,有一天,他也能把那份明白留给他们。
“下次知安的事,你还是先发消息。约好了,我会告诉她。”
他说好。
她提起包,向门口走。
林安没有拦,望着她穿过大厅,站在台阶上戴好手套。
她叫的网约车来了,低头坐进去,一只手很轻地按了一下小腹。只是一个短暂的动作,他隔得远,没有看见。
书意将手机里的复查提醒点开,又关掉。
她答应母亲下一次一起去。此刻坐在车里,仍忍不住想,若他刚才没有将那杯水看成邀请,自己是不是就不必连那一点关心,都担心得重新收好。
路边的店挂起彩灯,有孩子指着橱窗里的小鹿笑。
她给母亲发消息,说快到家了,问知安想不想吃她带回去的栗子。
女儿发来一小段语音,说想,又说不要买太多,外婆已经蒸了小圆子。
书意听完,眼角终于松下来。
林安回到车上,将那只纸杯放进杯架。
同韩绍庭确认后,他给沈维诚发了下周对接的要求,日期、责任人、资料,一项没漏。处理完,重新打开书意的聊天框。
他想问她到家没有,想再解释今晚只是吃饭,想告诉她自己已经将其他安排都推开了。
打了几行,最终都没有发。
纸杯里的温水已经凉了。
她肯替他换一杯,他却还是忍不住,想让她连以后都一并留给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