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十七日,星期五,尹新月在江城分公司的会议室外,收到了律师转来的文件。
陆景衡签回了修改后的婚姻财产分割协议。她应分得的财产、另行约定的补偿,以及各项安排的履行时间,都写清了。一月回上海办理后续手续的日期,也终于定了下来。
她逐页看完,确认删去了自己不同意的那一条。
离开以后,她不再负责维持陆家长辈眼中的婚姻。家宴、探望和解释,都不能再成为拖延的理由。
律师提醒,原件还要核验,手续尚未完成。她回复明白,将所需材料列进日程。协议上的钱还没到账,她却不需要等着那笔钱才能搬出去。
她有收入,有积蓄,也有自己名下的上海住宅。结婚时那笔钱救过父亲,往后的生活,她已经负担得起。
陆景衡随后问,元旦能否陪老人吃顿饭。她回复,那天要陪自己的父母,两人的事,请他自己向家里解释。
她没有立刻给林安发消息。
玻璃门内,业务负责人正在讨论春节的客户响应,提出让驻厂工程师轮流待命,补贴明年再谈。新月收好手机,回到桌前,问待命如何计时,夜里出发回来能否调休。
对方说先把客户稳住。
“人也要稳住。”她把排班表推回去,“别让他们接完电话,还得自己证明这一夜确实在工作。”
午饭约在附近的小馆子。林安到时,她已摘下围巾,笑着指对面的位子。
“快坐,我只有一个小时。下午还要谈人。”
葱油拌面端上来,面条油亮,碗边卧着半颗溏心蛋。她拨开炸得酥脆的葱段,夹了一口,肩膀终于松下来。
“文件签回来了。”
林安抬头,没有马上道贺:“还有手续?”
“有。这回把日期定下来了。”
她喝了口黄鱼汤,说上海那套自己的房子已经重新收拾好。从陆家搬走的东西不多,最重的是几箱书和历年的工作笔记。
以前总想,既然迟早要结束,何必折腾。拖到后来,连添一张自己喜欢的沙发,都先觉得没必要。
“这次换了。靠窗,下午能晒到太阳。”
“叔叔阿姨能过去住?”
“客房留好了。我爸嫌我厨房的锅太小,说他去了没法烧油爆虾。”
她笑起来,眼角有细细的纹路,仍是他熟悉的样子。
林安这才说:“新月,挺好的。”
她低头看着碗。签字文件到手时,她确实想过马上告诉他,甚至想过,如果现在重新遇见,会不会有另一种开始。
那念头没有因为她知道不合适,便懂事地消失。
“你会不会觉得,我早几年就该这样?”
“我没在你的位置上过。”
“我自己倒这么想过。可我爸当年的治疗,是结婚时那笔钱撑住的。我答应,也有想得到的东西。每次说要走,就会想起这件事。”
她将蛋黄轻轻戳开,拌进面里。
“现在也记得。只是不能每想起来一次,就再添上一年。”
说完,她望了他片刻。
“今天约你,还有一点私心。想看看,见到你以后,我是不是又会舍不得。”
林安握着杯子,没有用笑把这句话带过去。
他知道她的好,也记得那些不能在人前说起的夜晚。眼前这个女人终于有机会重新选择,他不能因为自己寂寞,又伸手留她。
“五月那次,我们已经停下了。”他声音很低,“这回,也不重新开始了。”
新月点了一下头。
她没有问他如今愿意将那些日子给谁。答案或许会更疼,却不会改变自己下午还要回去工作的事实。
“我没把日子放在等你上。”她说,“只是听你亲口说,还是难受。”
林安将纸巾推过去。她没哭,只拿一张擦净碗沿的汤汁。
邻桌喊加小馄饨,老板掀开锅盖,热气漫过来。她忽然问,还记不记得当年校招面试,自己推给他一杯水,他说不渴。
“紧张,怕手抖。”
“嘴倒挺硬。”
“你替我争取过那次机会,我一直记得。”
“别把后来的成绩也谢给我。我只是觉得,这个人应该见一见。”
他们还能说起这些。那些年里,并不只有后来偷偷的相见,才算真正认识彼此。
结账时,她付了自己那份。林安没拦。
走出店门,她拨开被风吹乱的头发,说以后工作上该联系仍联系,不必躲着。
“我也不会拿工作当见你的借口。”
“好。”
走过路口,新月才翻开手机。母亲发来重新收拾好的家里的照片,父亲已把她那口小锅塞进橱柜,灶上另摆着一口旧铁锅。
她看着笑了,拨通电话,说周末回去吃饭,虾可以做,别再把她一个人的厨房塞满。
下午五点,林安到了时庭的一家老店。
温岚正在核年末包场的菜单。厨师端出试菜,萝卜吸饱牛腩汁,泛着薄薄油光。她尝了半块,叫人别再加盐,焖到晚餐,味道还会更浓。
看见林安,她把清单交给经理,带他去办公室。
灰色针织衫外搭短西装,十月收到的胸针别在领侧。她俯身放文件时,一缕头发垂下来,抬手拢回耳后。
林安熟悉这个动作,也曾喜欢在她忙完后,坐着等她这样走近。
如今,他想起的却是另一个女人。
童书馆里,书意看着知安笑,自己也弯了一下唇角。他差点以为,他们已经能回到从前。她起身时,却仍先看了看他站在哪里。
那一点戒备,让他再没办法高兴起来。
她从前不是这样怕他的。
那个肯向穷小子走来的姑娘,被他伤到了这一步,前几天听见他咳嗽,仍替他换了温水。他却连这一点关心,都急着当成她愿意回头。
温岚见他迟迟不拿预算,将椅子往后挪了些。
“今天不是来谈工作的?”
“有些私人的话,得说清楚。”
她端起茶,等他开口。
“温岚,我们不再做情人了。”
茶杯停在她手里。过了一会儿,她放回杯垫,没有弄出声响。
“是今天才想好,还是想好了,今天才告诉我?”
“想了一段时间。拖着没说,是我的问题。”
这些日子,他来的次数少了。她不是全无察觉,只是也有自己的门店、会议和难眠的夜晚,没有把每一次晚回的消息,都算成另一种意思。
她还想过,过完年若彼此有空,可以去一家喜欢的海边酒店。不谈投资,看看别人怎样把早餐做得值得早起。
这句话还没对他说。
“因为别的人?”
林安沉默片刻。
“我有一个从少年时就放不下的人。我想认真和她走下去。”
温岚望着他:“她答应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所以,你来和我分开,是为了让她答应?”
“不是。”林安低下眼,“她不知道我今天来。我不能一边想着她,一边舍不得你给我的温存。这对你不公平。”
说到这里,林安才发现,自己从未这样清楚地承认过。他想要的,是往后的日子都能有书意;不只是年少时终于没能得到的那一场圆满。
也想让她好好地睡一觉,见到他时,不必先防备。
可他一面盼她安心,一面又在别的女人那里寻求温存,等她不肯回头,便拿自己的难受怨她。
温岚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睛,心里空了一块。
这个男人没许过婚姻,她也从未索要。他们相处舒服,懂得怎样让一顿饭、一段夜晚变得可亲,那不意味着,她不会在意结束。
“你也别把我当成等你解决麻烦的人。”她说,“喜欢你,是我自己的决定。听见这些,我会不舒服,也会舍不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多少,不一定。”
林安没再争着证明。
温岚喝了口茶,已经凉了。
“以后工作见面,能正常说话吗?”
“能。知远投的七千万、持有的百分之二十股权,都按合同来。”
“我的经营责任也一样。预算该讨论就讨论,别因为今天,对我客气到什么都点头。”
他应了。
她忽然很想问,他记不记得那晚露台上的风,记不记得自己说过的那根生日蜡烛。看了看桌上的预算,终究留住这句话。
她记得就够了,今天不必再请他确认。
她递过文件,说明正式讨论会让双方团队到场。两处改造的工期已经错开,少了旺季一笔收入,却保住了老客户的预订。
林安接过。这页还需要回去看。
说完工作,又安静下来。温岚望着窗外,前台正替一位客人接住快滑下肩头的包。
这样的傍晚,她看了很多年。今天却觉得,那一下伸手格外亲近。
“今晚的饭算了。”她说,“我没心情陪你吃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林安站起来:“好,那我先走。”
她送到门口,停在办公室门内。
“私人见面到这里。以后有事,提前约时间。”
他点头,说了声再见。
门合上,温岚解下胸针,放进饰品盘,将备忘录里的旅行日期删掉。经理来问明晚的桌位,她让人进来,拿过平面图,给临窗两桌之间多留了一点空隙。
林安坐进车里,取消了那次只有两个人的晚餐提醒。
柯晚发来安崽的语音,说周末要让爸爸看新搭好的轨道。他回复,视频给爸爸看,讲一讲火车怎么走。
柯晚又问他吃饭没有。他看着这句熟悉的问候,回了一个吃过了。
和她那些年的感情,还在。孩子、亏欠,以及她如今对他的依赖,也都在。他仍会心软。只是这一刻,他不想再顺着这份心软,走回那间熟悉的卧房。
他打开书意的聊天框,写了一句:“以后,我只想和你在一起。”
看了很久,没有发。
这些天,他开始觉得,自己的心终于肯停在她一个人身上了。可她见到他时,仍会紧绷;这句话到了她那里,也许只会变成又一次不能拒绝的要求。
林安慢慢删去,退出聊天框。
他想她知道。又第一次觉得,可以晚一点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