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闻舟已经走过了那排书架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是张书意。
十二月二十八日，江城落着冷雨。旧书店的玻璃窗蒙了一层水雾，她站在暖黄的灯下，低头翻书，黑色长发落在米白大衣的肩头。
他有一个多月没见她了。
上一次，她发消息说暂时不能再约会，请他不要等。他回了明白，后来几次想问近况，写好了，又删掉。
“书意。”
她抬起脸，认出他，眼尾弯了一下。
“许老师。”
还是那双清亮的眼睛，眉目间的秀致一点没变。只是唇色淡了，笑意停留得短，眼下有遮不住的倦色。
他手里的取书单捏紧了一点。
“最近很忙？”
“年底嘛。你也是来找书？”
“给学生订的资料。”
她点头，扬了扬手里的图鉴：“知安让我查一种鸟，说学校树上有。问她长什么样，她说，特别漂亮。”
许闻舟笑了：“范围确实不大。”
“还不许我查错。”
她也笑起来，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。许闻舟看着她，原本那句最近还好吗，临出口，换成了另一句。
“吃午饭了吗？”
书意看了眼时间，摇头。
“附近吃一点？我也没吃。”
她略一迟疑，还是点了头。
许闻舟请老板把资料留在柜台，陪她结了账，往街对面的餐馆走。
进门时，他伸手挡住回弹的玻璃门。书意从他身边经过，围巾上沾着细小的雨珠，她低声说谢谢。
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她拿着菜单，先问了一句：“还是少放辣？”
许闻舟抬眼。
“你还记得。”
“又没过多久。”
他点头，端起水杯，唇边有了一点笑。
书意点了鸡丝面。他添一份蒸蛋、一小碟醋溜土豆丝，说起最近带的学生。有个小伙子研究老街更新，顺手替居民拍全家福，拍得太好，一条街的老人都来找他。
“你怎么说？”
“先把论文交了，再考虑转行。”
书意笑出了声。
蒸蛋端上来，瓷盅里的蛋羹嫩得微微颤动，酱汁沿着边缘浸进去，勺子一碰，便露出细软的内里。她吃了两口，听他讲那位学生给理发店老板拍照，连着三张，老板都闭着眼。
许闻舟也笑，目光偶尔落在她脸上，接着往下讲。
直到鸡丝面送来。
清亮的汤上浮着薄薄一层油花，热气升起，书意忽然偏过脸，捂住嘴。
“抱歉。”
她起身去了洗手间。
许闻舟跟到走廊口。几分钟后，她出来，眼睫湿着，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淡了。
“我送你去医院。”
“检查过了。”
“医生怎么说？”
书意没有回答，接过他递来的纸巾。
回到座位，鸡丝面已经撤走。许闻舟替她要了温水，又将窗户推开一条缝，散掉桌边的汤气。
“先缓一缓，不急。”
她捧着杯子，听见他问服务员有没有清淡一点的粥，终于叫住他。
“闻舟。”
他转过脸。
“我怀孕了。”
许闻舟停住。
服务员还站在桌旁。他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，说先不用了，谢谢。
等人走远，他重新看向她。
“林安？”
书意怔了一下，眼眶红起来。
她没有否认。
许闻舟低下头，将手里的菜单放回桌边。
“唱歌那次，我去接你，他站在旁边，你也是这样红着眼睛。后来在北京，他打来电话，你挂了以后，筷子拿起来，又放下。”
书意捏着纸巾，半晌没有说话。
他拿起杯子，又放回去。
“你们准备结婚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她答得很快。
“他知道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许闻舟望着她。她坐得很直，手却一直没有离开杯子，像这屋子里的暖气还不够。
他想问的许多话，到了嘴边，最后只剩一句：“你是一个人去检查的？”
她点了点头。
他将桌上的纸巾盒推近一些，没再追问。
外面的雨大起来，沿着玻璃蜿蜒而下。书意等了很久，以为这顿饭该结束了，却听见他开口。
“书意，如果你愿意，我可以做这个孩子的爸爸。”
她抬起头。
许闻舟看着她，耳根有一点红，声音却没有退缩。
“还有知安。”
书意握着杯子的手松开了。眼泪落在手背上，她低头去擦，擦过以后，又落下一滴。
“闻舟，对你不公平。”
“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”
“你现在心疼我。以后呢？”
他没有立刻接话。
“我怕你以后会怨我。”
许闻舟向后靠了靠，望着窗外，过了一会儿，才重新看她。
“我结过一次婚，书意。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，不是一时兴起。”
“离婚以后，我一个人过得也不错。下班不用赶时间，周末没人问我几点起。可遇见你以后，晚上做饭，我会想，你们吃了没有。”
他说着笑了一下。
“有时候也会想，你加班，我先做。知安不肯吃青菜，我们一起想办法。你批评她，我尽量不拆你的台。”
书意垂下眼。碗边搁着他替她拆好的勺子，温水也是刚换的。
听一个人认真说如何待你好，她有过一瞬动摇。可抬起头，碰到他等着回答的目光，那句好，她仍说不出来。
“知安经常气得我跳脚。”
她拿纸巾按了按眼角。
“喊三遍不去洗澡，进了浴室，又不肯出来。写字挤成一团，还说纸是树做的，她得省着用。”
许闻舟笑了一下：“像她会说的话。”
“可我小时候也这样。她犟起来，连抿嘴的样子都像我。晚上看她睡着了，又总觉得还能再多疼她一点。”
说起女儿，她眼里有了一点温柔。许闻舟安静地看着，等她继续。
“我相信你也会疼孩子。”
她停了停，声音哽住。
“可我不能因为你肯做他们的爸爸，就答应做你的妻子。”
许闻舟的手停在杯边。
“北京那次看展，你握了一下我的手。”许闻舟说，“我知道你没有答应什么。可我回来以后，想了很久。”
她记得那天。风将头发勾在衣扣上，他耐心替她解开，她便伸手，轻轻握了他一下。
“和你相处，我很开心。”她说，“那时候，我是认真想了解你的。”
许闻舟望着她。
“可是闻舟，我对你的感情，还没有到那一步。”
“如果再多一点时间呢？”
书意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你这样待我，我很感动，可我不能因为感动，就答应和你过一辈子。”
他垂下眼，过了片刻，才将面前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口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再劝。
服务员过来添水，他抬手挡了一下。等人走了，才轻声说：“我刚才还以为，你是怕拖累我。”
书意叫了声闻舟。
他摇了摇头，抽出纸巾，擦掉杯底的一点水。
“我听明白了。”
桌上安静下来。隔壁有人叫老板加饭，又问打包盒多少钱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许闻舟拿起那盅蒸蛋，发现已经凉了，叫人重新热一下。
“多少再吃两口。刚才都没吃下去。”
他没有再谈以后。书意拿起勺子，他便也重新动了筷子。
出门时，雨还没停。
许闻舟撑开伞，陪她走到街边。经过积水处，她放慢脚步，他也停下来，将伞往她那边移。
两个人的影子靠在一起，到了车前，才分开。
书意转身，看见他湿了半边的肩膀。
“闻舟，对不起。”
他望着她。雨光映在她脸上，眉眼还是初见时的模样，眼尾却红着，连道歉也说得艰难。
他曾想过，在这样近的距离低下头，亲一亲她。
许闻舟将伞抬高一点。
“别再道歉了。也别因为怕我难过，就答应我什么。”
她点头，扶住车门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他说。
书意坐进去。他替她挡着雨，等门关好，才退开。
他没有再问下周有没有空。
后视镜里，许闻舟接起电话，从口袋里取出那张取书单，往书店走去。
书意一直看着，直到人影被一辆驶过的公交车遮住。
图鉴放在副驾驶座上，她将封皮上的水迹擦干，平复了一会儿，才点开医院的复诊预约。
看过时间，她找到林安的头像。
“明天下午两点，听雨茶舍。我有件事，要当面和你谈。”
他回得很快：“好，我早点到。”
书意将手放到腹前，又在输入框里打下一行字。
“我怀孕了，但我不准备留下这个孩子。”
她看了许久，没有发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