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三十三个人,谁定的?”
韩绍庭将名单搁到桌上。
“我。”
林安没有抬头,签完最后一张招聘审批单,才将笔扣好。
“背景核查、技术面试、薪酬评估,都做了。首批十八个人昨天到岗,剩下的等办完离职手续,分批进来。”
一月七日,安意的会议室。
几天里,林安又约见了两拨投资人。一家愿意谈,但要在拿到客户的长期采购承诺之后;另一家评估后答复风险过大。两家厂的工程师们却已经接到了别处的电话。
他索性先将整厂收购搁置,先抢人。
四十二名核心技术人员,最后留下三十三人,分批聘进安意。
过渡期的用人授权,董事会已经通过。韩绍庭原本以为,这位大股东会像从前一样,先来问问他的意见。
“这个彭志远,你准备让他负责新固件项目?”
“对。”
“安意没有人能做?”
林安抽出一份测试记录,推到他面前。
“上次客户掉电测试没过,团队说是测试条件太苛刻。彭志远看过脱敏日志,指出映射表回写顺序有问题。你的人复现过了,对不对?”
韩绍庭没有否认。
彭志远四十九岁,做过两代企业级存储固件。技术确实扎实,面试时不肯讲原公司的未公开方案,倒把林安问得更有兴趣。
这个人,他也认可。
可认可一个工程师,和让他带着一队人进来,从自己手里分走一个新项目,是两码事。
“他连安意的产品都没摸清。出了问题,是他们听你安排,还是我签字担责?”
“架构评审还是你负责,预算也按原来的走。项目进度,每周直接向我汇报。”
林安将另一张表转过去。
“原团队的待遇我没降,岗位也没撤。哪一项安排不合适,你指出来,我们谈。”
韩绍庭望着他。
林安语气不重,还替他续了茶,却已经把合同、考核和项目安排摆在了他面前。
没有要和他再商量的意思。
“总得给原来的人一点时间。”
“我给得起,客户未必。”
韩绍庭将杯盖放回去,没再喝。
他才是创始人,卖过房子,也在年底求人借钱发过工资。如今林安拿真金白银投进来,他心里是感激的。
可是安意不再是是他韩绍庭的安意了。
他将那张名单折好,带出了会议室。
当晚,周明谦约他吃饭。
升景资本的这位执行董事没有急着劝慰,听韩绍庭抱怨完,才替他盛了一碗汤。
“人是好人,安排也找不出硬伤,对吧?”
韩绍庭没有动筷子。
“今天是新项目直接向他汇报,下一次呢?你还签技术责任书,研发预算和项目往哪个方向,却不由你定了。”
“他投了五十一亿。”
“对啊,所以我不劝你跟他争。”
周明谦笑了笑。
“趁交割还没走完,把技术委员会的权限、关联招聘和新增投入的审批边界划清楚。你一个人说,他觉得你舍不得位置。原股东抱团一起提,那就是管理问题了。”
他连条款的修改方向都想过了。
若能促成旧股东抱团,升景便有机会介入下一轮融资。林安能拿出钱救安意,却还需要客户和外部资金,总不能永远这样强硬。
说到林安,周明谦脑子里又浮现书意的样子。
她最近连客气的饭局也不肯赴了。问得多了,只客气的回一句,家里有事。
“你们是做技术的。”他将汤勺放好,“别等到最后,给别人做了一辈子技术。”
两天后,这几句话里的意思,已经到了林安桌上。
不是有人录了音。
原股东代表邹承业来找他,带着一份修改意见,先提权限,再谈自己能不能早些退出一部分。
林安听完,没有立刻答应。
“这几个条款,升景替你们想的?”
邹承业笑着端起茶。
“有人提醒,总比将来伤和气好。”
人走后,林安让宋佳宁把最近的项目接洽记录拿过来。
他这阵子专门补了产业研究岗,招聘顾问、设备商、客户采购,能固定交流的,都安排了人对接。消息要注明来源;只是听来的话,没核实就另放一栏。
他不想再等到人家围住自己,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招聘顾问早前回报,有人绕过安意,向两位候选人打听过新团队的待遇。联络人,正是升景的投资经理。
“要不要提醒韩总?”宋佳宁问。
“不用。终究会有分道扬镳的那一天,不用强求。”
林安翻到最后一页,笑了一下。
周明谦这么热心,连他招几个人都要过问,只怕不全为了投资。
他拿起手机,想了想,又放下。
下午还有最后一组婚照要补拍,先办自己的喜事。
三号领证时,摄影师让两人往中间靠,林安挪了半张椅子,书意看他一眼:“再挪,我没地方坐了。”
他那天只顾着笑了。
如今结婚证收在家里,婚照却还没拍完。
书意从试衣间出来,林安正低头回消息,抬眼便停住了。
象牙白缎面贴着柔润的肩,领口一线弧度,收在腰间。她的黑发拢在一侧,露出光洁的颈,耳边两粒珍珠,随着步子轻轻晃。
他见过她许多模样,偏偏这一身,叫他连手机亮着都忘了。
书意低头看了看裙摆:“有什么不对?”
“没有。”
他走过去,替她拨开勾在耳坠上的一缕头发。
“很好看。”
指背擦过耳侧,她偏了偏脸,自己将发丝拢好。
林安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,便去拉椅子,让她坐着选。
上回拍的几张里,有一张她在看知安,笑意毫无保留。他也在看她,侧脸竟显得有些傻。
书意点了这一张。
“放家里吧。”
他立刻答应,连尺寸都记下来。旁边的策划问请柬名单,他才将手机重新拿起。
工作上帮过他的,江城的中学同学,大学宿舍那三个人,都得请。
许成川先道喜,说别拿他当贵客,真忙不过来,招呼他搬桌子也行。
中学班长罗旭如今教地理,接到电话,说可以现场给新郎考一遍校歌。
到了宿舍群里,顾鸣上来便问:“机票报不报?”
“报,住的也安排。”
“这回能坐主桌吗?”
沈嘉诚回:“你上次也这么问。”
群里短暂地静了一下。
赵一鸣发来一句:“闭嘴吧你俩。缺几天班,我跟单位说。”
林安看着屏幕,笑骂了一句,又认真打字,让他们别为请假耽误正事。
最后,他从名单里单独挑出两个人。
周明谦的电话,他亲自打。
“十二号,中午,云璟酒店。我和书意结婚,请你来喝杯喜酒。”
听筒里安静了片刻。
周明谦坐在办公室,面前正摊着那份股东意见。他将手里的笔放下,换了个坐姿。
“书意最近在忙这个?”
“是。你时间方便吧?”
林安问得亲切,连推辞的空当都替他留得很体面。
周明谦听明白了。
“当然。恭喜。”
“谢谢,等你。”
第二通,打给许闻舟。
这一回,对面很久没说话。林安听见纸页翻过的声音,过了一会儿,才听见他问:“书意最近还好吗?”
“挺好的。就是筹备婚礼,事情有点多。”
许闻舟低下头,望着书桌边那本还没拆封的鸟类图鉴。
他后来也买了一本。原想下回再遇见知安,至少能陪她讲两句,如今倒先接到了这个电话。
“替我祝她新婚快乐。”
“你要是有空来,当面说。”
许闻舟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我看看安排,再回复你。”
挂断后,林安将这两个名字标出来,交代策划,请柬要送到。
周明谦人都坐到韩绍庭的饭桌上了,自己的喜酒,怎么能少请他这一位。
走回去时,嘴里哼起了《嘉宾》的调子。
“感谢你特别邀请 来见证你的爱情……”
书意抬眼看他。
“什么事,这么高兴?”
“结婚,还能不高兴?”
他在她身旁坐下,接过平板,仍看那张合影。
屏幕里的书意笑着,知安的手搭在他胳膊上。他将画面放大,越看越顺眼,忽然想,自己高中时要是有这张照片,睡觉恐怕都得压在枕头底下。
策划过来核对名字,问两位特别邀请的客人是否分开落座。
书意看到了许闻舟的名字。
“你请他了?”
“打了电话。”
她看向他,眼里的笑意淡了。
“所以你刚刚哼的歌。”
林安仍握着平板。
“请他喝喜酒而已。”
书意没有再说。
策划站在一旁,不知该不该接话。林安将名单合上,语气和先前一样温和。
“先留位置。来不来,都别催。”
他将书意的温水递过去,转身继续确认照片。
那两张请柬被单独装进信封。封口之前,他又抽出来看了一眼。
新郎林安,新娘张书意。
都认得的字,放在一起,怎么就看不够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