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新月走到宴厅外,先看见了那张迎宾婚纱照。
新郎没有看镜头,他在看新娘。
张书意穿着白纱,侧脸微微仰起,黑发间缀着几颗细珠。林安低头听她说话,唇边的笑意,隔着照片都藏不住。
再旁边,是三个人的合影。知安站在中间,一手牵着一个,笑得眼睛都弯起来。
“真人比照片还好看。”
身后有宾客轻声说。
尹新月挪开半步,让出拍照的位置。
一月十二日,云璟酒店。
辰星半导体中国区负责人周启明来江城开qbr会议,尹新月随行处理人员调整,恰逢喜宴。中午周启明便拉她一起过来凑林安的热闹。
如今人站在这里,才发现自己原来还没彻底放下。
“周总,新月。”
林安从花廊另一头迎过来。他没料到新月会来。
深色礼服衬得肩背挺拔,领结系得端正,左胸别着一小束白花。尹新月认识他这么多年,头一次见他这样收不住笑。
“林总,今天人逢喜事精神爽。”周启明拍了拍他。
尹新月跟着笑,将贺礼递过去。
“新婚快乐。”
“谢谢。”
他看她一眼,想开口问好,旁边已经有人在喊新郎。她便替他让开了路。
“去忙吧,我们认得座位。”
林安点头,道了声招待不周,转身时,又被两名老同学拉住。
她站在原地,看了一会儿他胸前那朵花,才跟着周启明进去。
宴厅临湖的一面玻璃透进冬日天光。白色花枝沿着高处舒展,间有细碎的浅粉,灯光落下来,像一场停在半空的春雪。花道铺了柔软的浅色地毯,尽头垂着长长的纱,湖水与远树隔着薄纱,成了婚礼的底色。
没有遮住视线的高大花台。每桌一簇铃兰与白玫瑰,隔着花,仍能看清对面人的脸。
桌上的席位卡由知安画过一角,小小的橘子,叶子却涂了两种绿。
“新娘选的。”策划徐蔓向客人解释,“照着林家院里那两棵橘子树画的,孩子觉得喜庆。”
尹新月低头看了一眼,将卡片轻轻摆正。
许闻舟最终没有来。婚礼前一晚,他给林安回了消息,说就不过来了,请代向书意道喜,祝他们往后的日子安稳顺遂。
林安回了谢谢,没再劝。徐蔓将那张席位卡收了起来。
休息室里,程叙正蹲着替书意理裙摆。
主纱比婚照那件更郑重。缎面顺着胸腰的曲线收拢,下面铺展开去,层叠的薄纱藏在裙底,走动时才隐约露出柔软的光。领口露出匀净的肩颈,细密花枝从腰侧延至裙摆,近看才发现,花瓣都是一针一线缀上去的。
书意的黑发挽起,几缕垂在耳侧。妆很淡,唇上添了一层温柔的红,越发衬得眉眼清艳,面颊白润。长头纱从发间落下,隔着一层薄雾似的,她抬眼时,程叙竟忘了手上还拎着裙角。
“姐,你这样出去,外面那几个还怎么吃饭。”
书意看她:“哪几个?”
“看过照片还不肯入席的那几个。”
程叙笑着起身,将她耳边一缕头发理好,自己却先红了眼。
书意伸手碰了碰她的脸。
“刚才还笑我。”
“谁笑你了。”
她低头找纸巾,找了半天,包就在自己手里。
“以后你跟他出去玩,也得记着带我。知安可以,我也可以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别答应得这么快。”
书意笑了,程叙趁她笑,拿手机拍了一张。看完,又低头去抚那一小块被自己攥皱的纱。
石兰芝过来,替女儿戴好耳坠。
书意微微低下头,像小时候坐在小凳上,等母亲替自己梳头。石兰芝扶着她的脸看了看,手指停在耳边,不舍得放开。
“吃的那两口够不够?给你温着瘦肉粥。”
“够了,妈。”
她点头,转身去拿披肩,眼泪才落下来。
门外传来倒计时提醒,仪式准备开始。
张敬山进来,先站住看了一会儿女儿,才朝她伸出胳膊。
“走吧。”
书意挽住他。
父亲今天穿了深灰西装,早上让妻子替自己重系过一次领带。平日开会不带稿也能条理清晰讲上半小时,此刻走到门边,却又问她:“爸爸的领带不歪吧?”
程叙扑哧笑了。
张敬山自己也笑,抬手替女儿拢了拢头纱。
知安抱着一小束花,在前面踮脚张望。
“外公,妈妈,可以了吗?”
“可以了。”
门缓缓打开。
音乐响起,宴厅里的说笑声渐渐停下。
林安站在花道尽头,看见知安先走出来。小姑娘记着不能跑,走几步便回头,等妈妈跟上,又朝他笑。
随后,他看见了书意。
头纱轻轻拂过她的肩,缎面随着步履流转。她挽着父亲,在满厅目光里一步步走来,脸上的神情安静,手里的铃兰却微微颤着。
林安往前迎了两步,又停住,等她过来。
周明谦坐在靠花道的位置,看着书意从身旁经过。薄纱拂过椅背,他下意识收了收手,目光却没有收回去。
从前见她,多是衬衫、长裙,笑也有分寸。如今婚纱衬着柔润的肩,他才发觉自己以前竟没看够她。
许蓓蓓坐在高中同学那一桌,原本举着手机拍,镜头里的书意眼中含泪。
她忽的又想起那天的ktv包厢里书意的眼泪。
《偶尔》是她点给书意的。可是书意唱着却哭红了眼。
那时许蓓蓓才觉得,原来她也有求而不得的事。
上学时,书意成绩好,出身好,连头发被风吹乱了,都比她们站在镜子前梳半天好看。她以为书意这样的人,长大以后,也当然会一路顺遂。
如今新娘就在前面,许蓓蓓替她高兴,眼泪却直往下掉。
罗旭递来纸巾,她接过去,仍没放下手机。
得拍好些,回头给她。
张敬山走到林安面前,没有立刻松手。
“我把我的宝贝女儿交到你手上了。”
林安看了一眼书意。
“好。”
“好好待书意,她待你是从小到大的情谊。”
“我记着,爸。”
张敬山应了一声,将女儿的手放进他掌心,又在上面轻轻按了按。
周明谦伸手去拿水杯,杯底碰在碟沿,响了一下。
进门时,张敬山握着他的手,让他回去替自己向父亲问好。他原本觉得亲切,此刻听见林安那声“爸”,才发觉这两种亲切,隔得竟这样远。
张敬山转身下台时,石兰芝已经站了起来。他朝妻子摆手,坐下才发现,她连自己的那份纸巾都拿了。
陈秀云看见知安往父母中间站,捧着花,仰脸看林安,又去看书意。
她擦了擦眼睛,隔了一会儿,又擦。
“这孩子,今天多高兴啊。”
林静点头,话说话,只是将母亲手里揉成团的纸换了。
爸爸刚去世时,弟弟总问她:爸爸怎么还不回来。后来他不问了,告诉她说自己长大了。
小侄女知安正攥着弟弟的手,攥得那样紧,连捧花都要腾到另一边去。
林静将脸侧过去,先替母亲擦净眼泪。
张敬芸也在擦眼角。
从前被她敲打过的少年,补办了一场迟到的婚礼。
程叙给母亲递纸,张敬芸接了,又将她的手握住。
台上的知安发现了。
“妈妈,奶奶她们怎么都哭了?”
话筒恰好在旁边,这一句传遍宴厅。
笑声里,书意低头替她擦掉鼻尖的一点花粉。
“她们高兴。”
知安似懂非懂,过了一会儿,朝台下抬起自己的花束。
交换戒指时,林安托住书意的手。
戒指推过指节,他低头看了一会儿,才松开。轮到书意,她替他戴好,手刚往回收,他便轻轻握住。
“书意,我想和你一起过好未来的日子。”
话筒里,他的声音比平日低,没说准备好的那一长段。
书意望着他,余光里,知安正屏住呼吸等着。
她慢慢点了头。
掌声一下响起来。
林安俯身靠近,见她眼睫微动,便只在她额前轻轻碰了一下。
知安捧着花挤到中间,一手攥住妈妈,一手去找爸爸。摄影师让他们看过来,林安却还在看书意,直到女儿拽他,才转向镜头。
尹新月跟着鼓掌,唇边始终有笑。
旁边有人叹,新郎好福气。
周明谦也笑,跟着点了点头。
他答应赴宴,是不愿让林安看出自己放不下。真坐在这里,看着那枚戒指套进她指间,他真恨不得他才是台上的新郎。
他也曾想过同书意有未来的日子。甚至不考虑她是不是有个女儿和有个市长父亲,。
林安偏偏还要请他来看。
手机亮起来,下面的投资经理请示,那份安意的补充方案还做不做。
他低头回复:“做。明早九点给我。”
消息发出去,屏幕上的婚照又换了一张。林安低着头,书意扶着他的领结,眼里有笑。
周明谦将手机扣下,端起水杯,指尖发白。
喜宴正式开席,热气与酒香渐渐漫过花香。
脆皮乳鸽分到碟中,皮薄得一碰就裂;清蒸东星斑淋上热油,鱼肉雪白细嫩。知安顾不上吃,还在要程叙把台上的照片翻给她看。
“这张,爸爸眼睛闭了。”
“那就重拍。”
“今天还能拍吗?”
“能。以后也能。”
尹新月听见,低头拿起汤匙。
新人敬到周明谦面前,他已经起身,笑着说恭喜。
“书意,今天很漂亮。”
“谢谢你来。”她答。
他举杯喝尽,面上没有半点勉强。等她转向下一桌,才看见自己手里的杯子已经空了,仍举在唇边。
林安带着书意敬到尹新月这一桌时,她已经补好了口红。
近看,新娘比照片还明艳,换上的绛红长裙衬着雪白的颈,耳边仍是那两颗珍珠。
周启明先举杯道喜,林安陪着碰了杯。书意端着茶,朝尹新月点头,认真同她道谢。
“以前多亏你照顾他。”
“他自己有本事。”
尹新月看向林安,笑了笑。
“以后好好的。别再让书意哭。”
他点头,与她碰杯。
杯沿很轻地响了一声。她喝了一口,没有多留他们,先转向旁边的周启明,说菜要凉了。
等新人走远,她将餐巾展开,按在眼角。
她想起许多年前,自己拨出那个招聘电话,听见一个年轻男人接起来,礼貌地说,您好,我是林安。
如今整个宴厅都在叫他的名字。
她抬起头,想再看一眼,可他已经牵着他爱的女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