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安醒来时,柯晚还伏在他胸前。
米白色的鹅绒被滑下一角,露着她光洁的肩背。他稍一动,她搭在他腰间的手便收紧了,脸往他颈边蹭了蹭,没醒。
窗帘没拉严,一线天光落在床尾。
床品换了新的,意大利的frette,细窄的缎边熨得平整。柯晚过去嫌洗过的棉布少一点光泽,连换洗都另有一套讲究。床边的矮几上,一束白郁金香刚换过水,花头朝着窗。梳妆台的皮质托盘里放着耳钉、腕表,常戴的项链单独铺开,免得缠在一起。
他昨晚随手搁在椅背上的毛衣,已经叠好了。
柯晚不知几点起来过,又回来,钻进他怀里。
林安伸手,将被子拉上她的肩。
她睫毛动了动,抬起脸,眼里还有没睡醒的水意。望了他一会儿,才笑。
“再让我抱一会。”
她将脸重新贴回去。
她知道他不可能一直在。可这会儿,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上,隔壁房里他们的儿子还睡着,初二的早晨才刚刚开始。
“几点了?”
“八点多。”
“安崽该饿了。”
话这样说,她却又赖了一会儿,直到林安轻轻拍她:“我们出去吃早饭吧。”
她这才坐起来,捞过床边的睡袍穿好。
洗漱完,柯晚先去儿童房,将窗帘拉开半幅。
安崽抱着一只小火车枕头,睡得脸颊红红的。她坐到床边,手伸进被子,摸了摸他的后背。
“林晏川,太阳晒到小屁股了。”
孩子翻了个身,往被子里缩。
“今天又不上幼儿园。”
“不上。爸爸带你出去。”
被子动了一下。
他露出半张脸,越过妈妈,先去看门口。看见林安靠在那里,眼睛立刻亮了。
“你也去?”
“我不去,谁抱得动你?”
安崽笑起来,伸出胳膊,要妈妈抱。
柯晚将他抱到腿上。贴身的棉衫先套好,后背拉平,摸着没有卷起的褶,才替他穿浅灰羊绒衫。深蓝色的盟可睐羽绒服轻软,徽标也是同色的,拉链上端裹着布,抵不到下巴。裤脚收进短靴前,她又将袜口理了一遍。
林安拿着帽子,看她把孩子的围巾松开一点,留出一指的空隙。
“这套行头,比你爸还齐全。”
“你会自己加衣服。他只会玩得满头汗,再说自己不冷。”
穿戴整齐的安崽,看着妈妈要抱。
柯晚笑着亲他。
轮到她自己换衣服,也没有花太久。
深靛蓝牛仔裤贴出优美曲线,双腿修长匀直。她踮脚取围巾,短毛衣的衣摆提起一点,腰侧露出窄窄一线,又被随手拉平。浅灰羊绒大衣敞着,头发自然披在肩上,耳边只留两颗小小的珍珠。
林安站在玄关,看着她走过来,有一瞬恍惚。
大学校门外,围巾遮住半张脸,远远看见他,先扬起下巴,等他跑过去,才把冰凉的手塞进他口袋。
柯晚从镜子里看见他的目光,抹口红的动作慢下来。
“看什么?”
“像以前。”
她合上唇膏,没问像哪一天。
安崽已经穿得圆滚滚,站在两人中间催:“可以出发了吗?”
柯晚伸出手。林安牵住另一边,孩子便故意将两只脚往前送,想让他们提着走。
“自己走。”两个人同时说。
安崽看看爸爸,又看看妈妈,笑得露出小牙。
早餐去了柯晚熟悉的老面馆。
葱油面端上来,焦黄的葱段伏在细面上,酱汁沉在碗底。她挑起来拌匀,葱香便跟着热气散开。安崽的小馄饨另盛了半碗,薄皮里透着一点粉红,汤面浮着紫菜和细细的蛋丝。
林安拿空碗替他晾,柯晚已将孩子袖口挽好。
安崽吹着勺子,忽然把一颗馄饨推到爸爸嘴边。
“这个不烫了。”
“你吃。”
“你先。”
林安低头吃掉,他这才满意,自己也舀了一颗。
柯晚自然地拿纸巾替他擦嘴。
南京东路的人比平日还多。
沿街贴满新春的红字,橱窗里摆着金灿灿的小蛇。安崽一路踮脚看,到了外滩,又被江面上的船吸引,抱着栏杆不肯挪窝。
风贴着江面过来。柯晚替他压好帽子,林安则将她往自己身侧拉了拉,挡住后面挤过来的人。
她索性挽住他的胳膊。
口袋里的手机振了几回。母亲的语音、闺蜜的新年问候,还有人约下午茶。她扫过屏幕,没点开,又放回去了。
林安问:“有事?”
“没有。”
她往他身边靠近一点,看儿子兴奋地指着游船。
过马路时,安崽走不动了,仰头看着爸爸,没好意思开口。林安蹲下,他便熟练地趴上去,双手圈住脖子。
“沉了。”
“妈妈说我长高了。”
“我说怎么脖子都快没有了。”
柯晚伸手,将孩子勒在林安喉间的围巾往下拨。
“爸爸还要喘气。”
安崽立即松了松,认真替他摸了两下脖子。
中午到绿波廊,柯晚订好的位置靠窗。
服务员引他们落座,顺手替林安拉开旁边的椅子:“小朋友坐爸爸妈妈中间,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
安崽答得又快又响。
柯晚低头挂好手袋,拉链拉了两次,才拉上。
松鼠桂鱼送上桌,热亮的芡汁淋过酥炸的鱼肉,细细的脆响还听得见。她最爱尾端翘起来的那几缕,酸甜汁裹着,入口先酥,里面却仍是嫩的。
林安将盘子转过去一点。
“留着给你。”
她抬眼,笑着夹了,另取一只小碟,替安崽仔细挑出鱼刺。
眉毛酥才出锅,酥层轻薄,咬开时要用碟子接着。桂花拉糕柔韧得很,筷子挑起来,糯软地垂着,带一点清甜的桂花香。安崽吃得嘴边发亮,还伸手去够最后一块。
柯晚按住盘沿。
“先吃饭。”
他又去看爸爸。
林安拿起自己的碗:“我也得先吃饭。”
孩子叹了口气。那副小模样逗得两人都笑。
吃到一半,柯晚去了趟洗手间。回来时,林安正低头替安崽系松开的鞋带,孩子扶着他的肩,还在不停说江上的大船。
她站在两步外,没立刻过去。
林安抬头看见她,将挨着通道的椅子往里收了收。
“怎么站着?”
饭后在附近歇了会儿,安崽倚着爸爸睡了一觉。
柯晚怕他醒来着凉,将自己的围巾盖在他身上。林安抱久了胳膊有些麻,换了一次姿势。
她说:“我来抱一会儿。”
“没事。你坐着。”
柯晚便真坐着,听他们一长一短的呼吸声。
没有催她接电话的人,也不用掐着时间赶着张罗一桌饭。她将头靠向林安的肩,他低头看了她一眼,伸手把盖在孩子身上的围巾往上提了提。
他们从歇脚的茶楼出来,迎面忽然有人叫:“小林?”
林安回头,先认出尹德明。尹新月的父亲正笑着朝他招手,母亲郑佩华挽着女儿,提着一盒点心。
新月也看见了他,脚步停了一下。
半个多月前,他胸前还别着新郎的花,牵着书意敬到她面前。此刻,儿子伏在他肩上,柯晚挽着他的胳膊,正仰头同他说话。
“叔叔阿姨,新年好。”
林安抱着安崽走近,教孩子叫人。柯晚也笑着问了好,转向新月:“陪叔叔阿姨出来逛?”
“是啊。我爸嫌在家看电视太闷。”
“你还不是一样。”尹德明笑着拆她的台,又去看安崽,“上回来家里,你爸爸说要赶回去给你过生日。”
孩子没太听明白,先笑了。
柯晚从包里拿出水壶,旋松盖子递给林安。他接过来,抵着儿子的嘴,等孩子喝完,又递还她。
新月看着那只被放回包里的水壶,过了一会儿,才重新看向林安。
“你们慢慢逛,我陪爸妈往那边走。”
她先同安崽挥手,转身挽住父亲。
有这个孩子在,林安和柯晚,大概这辈子也断不干净了。
郑佩华问是不是那边能歇脚,她才发现母亲已同自己说了两遍。
“能。走,我请你们喝茶。”
她将父亲的围巾掖好,陪着两人往人少的地方去。
天暗下来,豫园的灯陆续亮了。
顺着人流走进去,头顶是成片的蝴蝶灯,彩色翅翼一层层飞向夜空。再往前,金蛇盘绕在蘑菇丛林间,灯光映进孩子睁大的眼睛。
安崽扯住林安的衣襟,要他低头。
“爸爸,这条蛇吃过饭了吗?”
林安看着那条足有好几个人高的蛇。
“应该吃过了。”
“吃了多少?”
“反正最后一块桂花糕,肯定不是它吃的。”
柯晚一下笑出了声。
安崽想了一会儿,不好意思地笑起来,将脸藏进爸爸颈边。
前方有人停下来拍照。林安一手抱着孩子,一手向后伸,柯晚便将手递了过去。他握紧了,领着她从人群的空隙里慢慢走。
掌心隔着手套,温度并不分明,她却一路没松。
九曲桥边,一家人请林安替他们拍照。对方道过谢,问要不要也帮他们拍一张。
柯晚已经摸出了手机,又停住,看向林安。
他接过去,递给那位游客。
“麻烦您。”
她挨到他身边,刚站好,安崽便伸手来搂她的脖子。
“妈妈,你靠过来。”
林安托稳孩子,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。她仰起脸,正碰上他低头看她,两人都没来得及对镜头笑。
那位游客已经拍了。
“不好意思,再给你们来一张。”
后来那张,三个人都看着镜头,灯也拍得齐全。
柯晚却将前一张放大,看了好一会儿。
安崽的手挡着她半边耳朵,她的围巾也歪了。林安正看着她,眼底带一点笑,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,仍是她闭着眼也认得的样子。
“没拍好?”他问。
“挺好的。”
她点了收藏,将手机收起来,重新挽住他。
安崽趴在爸爸肩头,手里那盏小灯笼轻轻晃着。前面又亮起一片灯,人群的欢笑声顺着风过来。
“冷不冷?”林安问。
她摇头。
他指了指来时的方向:“那边是出口。”
柯晚看着远处没走到的灯,轻轻拉了他一下。
“再往前逛一会儿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