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晚晚,再加一桌吧?”
柯晚正在给安崽系围巾,闻言抬起头。
“爸,已经加过一桌了。”
“你堂伯一家也来。他说好多年没聚齐,大过年的,总不好叫人家回去。”
电话里,柯建国笑着应了旁边谁一声,才压低声音:“我都说好了。”
安崽仰着脸,等妈妈把围巾最后一圈绕好。
柯晚松开手,拨给酒店经理。
她最初订的,是一桌八个人的年夜饭。
蔡阿姨回老家了,她不想再像从前那样,买菜、盯厨房、招呼客人,等菜上齐,自己的胃口也忙没了。父母既然说一家人要聚,她便订了沪江华庭的包厢。
如今,一家人坐满了三桌。
柯建国早到了半小时。经理过来确认酒水,他将菜单往前翻了两页。
“白酒还是用茅台。这个红的,也换好一点。”
“柯小姐之前确认的是——”
“她是我女儿。”
他说得和气,手却已点在另一款酒上。
柯晚进门时,包厢里正热闹。柯建国坐在正中的位置,招呼堂兄柯建荣一家落座,见她来了,抬手一指:“晚晚,人都到齐了,让他们上菜。”
她把羊绒大衣交给服务员,替安崽拉开椅子。
奶白色的裙子衬得她肌肤细润,耳边两点钻光,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晃。堂伯母陆淑娟拉着她,夸她越活越年轻。她笑着道谢,低头问孩子要不要喝水。
花胶炖鸡汤揭开盖,热气带着醇厚的鲜香散出来。东星斑才上桌,服务员划开鱼腹,雪白的肉在薄薄的豉油里颤着。帝王蟹腿剖成两半,蒜蓉烤得微黄,最底下铺的粉丝吸足了汁。
柯建国端起酒杯。
“平常大家各忙各的,今天难得。都是自家人,别客气。”
柯建荣先举杯:“建国,你有福气,儿女双全,如今只等着抱孙子。”
柯建国笑得眼角挤出褶子,杯子还没放下,旁边又有人来敬。
酒过两轮,话便渐渐转向柯晚。
柯建荣转向侄女:“晚晚,林安最近又上新闻了吧?上星期我还看见,说是投了个芯片厂。”
“哪是一个厂,人家那叫产业布局。”赵慧珍接过话。
她是吴玉英的表姐,柯晚从小叫赵姨。这次从苏州来沪过年,也被吴玉英请来了。
“我女婿公司年底开会,老板都提过他们。”
柯建国拿起酒瓶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他现在事情多。”
“那当然。晚晚,你眼光好啊。”赵慧珍端着杯子,朝她笑。
隔着两把椅子,酒杯已经举到她面前。
柯晚端起杯子,碰了一下杯沿。
“今天过年,先吃饭吧,鱼凉了。”
她将安崽碗里的鱼皮挑掉,又查了一遍有没有刺。旁边的人还在说,林安这样的人走出去,连他们这些亲戚脸上都有光。
柯骏夹了一块蟹肉,嚼着没什么滋味。
他明明坐在自己父母身边,听了一晚上,倒像来参加林安的庆功宴。柯建荣隔着许盼盼,又来问他有没有到姐夫公司帮忙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多可惜。自家人,用起来放心。”
许盼盼在桌下碰了碰他的膝盖,替他接过话,说各有各的工作。
等堂伯转身同旁人说话,柯骏低声道:“你听见没有?我倒成外人了。”
许盼盼看了一眼柯晚,没有接话。
姐姐一顿饭便肯花这么多,那笔月月要还的钱,在柯骏心里越发没了分量。上回她自己也说,不想还就不用还。他何必非要跟自己过不去。
安崽吃饱了,拿两根没拆封的吸管拼铁轨。
旁边忽然一阵大笑,他手里的吸管掉了。他弯腰去捡,柯晚伸手护住桌角,等他直起身,摸了摸他的后颈。
有点汗。
“热不热?妈妈陪你出去透透气。”
走廊安静些。林安的视频电话恰好打来,她将手机递给儿子。
安崽一下举得很近,屏幕上只剩半张小脸。
“爸爸,我们吃了好大一只螃蟹。”
林安让他拿远一点,笑着问好不好吃。孩子讲起蟹腿,又问奶奶在不在,捧着手机说了好一会儿。
有人出来喊柯晚,说大家等着合影。
她答应了一声。林安听见了,让孩子把手机给妈妈。
“你吃上饭没有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别光顾着他们。”
她抬眼看着屏幕,包厢里又有人催,只好说:“先挂了。”
合影时,柯建国坐在中间,儿子儿媳挨在一侧,柯晚抱着安崽站在后排。
摄影师说再靠近一些。她往前挪了半步,听见父亲兴致勃勃地叫人把照片发到群里。
快九点,服务员将账单递到她手边。
九万六千八百。
她看完新增的酒水,签了字。安崽已经困了,一只胳膊伸进外套,另一只怎么也找不到袖口。她将账单放回托盘,握住那只小手,慢慢替他穿好。
陆淑娟伸手替孩子拉平后背的衣摆,朝门口叫了一声:“建荣,让一让,孩子都困了。”
柯建国还拉着堂兄说酒。赵慧珍穿好外套,特意走回来,满面笑容:“晚晚,今天真破费了。还是你有实力。”
她笑了笑,将儿子的围巾拿起来。
吴玉英让服务员多拿几个打包盒,又过来摸外孙的脸:“困成这样了?到家给外婆发个消息。”
“你也早点回去。”柯晚说。
“我跟你爸坐你弟的车。那两盒蟹肉给他们带着,明天热一热就能吃。”
她说完,又转身去叮嘱打包的服务员。
回家的车里,安崽倚着妈妈,手里还捏着那根吸管。
“妈妈。”
“嗯?”
“年夜饭,爸爸为什么不来吃?”
她替他扶正快滑下来的帽子。
“爸爸在奶奶家过年。”
孩子望了一会儿车窗。沿街的灯笼一盏接一盏,玻璃上映着他的脸。
“奶奶家也有螃蟹吗?”
“有好多好吃的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问。
到家,柯晚替儿子洗了脸,换上睡衣。电视里还在唱歌,他舍不得睡,抱着小毯子,非要和妈妈一起等十二点。
她关掉几盏灯,坐到沙发上。
没多久,孩子便爬过来,将脑袋枕在她腿上。她低头,看见他睫毛在眼下投着一小片影子,嘴还微微张着。
手机里的亲戚群一直响。
三桌菜、合影、举起的酒杯。柯建荣发了个大拇指,说今年过得有排场,明年还照这个标准。
她把手机翻过来,伸手去够遥控器。
安崽动了一下,攥住她的衣襟。
“妈妈,你去哪儿?”
“哪儿也不去。”
她坐回去,手轻轻拍着他的背。电视里的声音调低了,偶尔一阵冷风刮着窗户,沙沙地响。
十二点,主持人开始倒数。
她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角。
“新年快乐,宝贝。”
安崽睡得很熟,鼻息温热地拂着她的手腕。
初一过得很慢。
早上母亲打电话,说几家亲戚商量着过来拜年,她推说孩子没睡够。下午陪安崽搭火车轨道,差一块弯轨,找了半天,原来压在她坐的垫子下面。
“怪不得火车开不过去。”
她笑着挪开,孩子也笑,蹲下来重新接好。
屋里暖气足,柯晚脱了开衫,去厨房准备晚饭。
她淘米时,安崽在门口站着。她问怎么了,他摇摇头,抱着小火车又回客厅,坐到了厨房门边看得见的位置。
轨道才搭好的时候,火车每过一次山洞,他都要喊妈妈看。后来只剩车轮轻轻碾过塑料接缝的声音。
柯晚探头看了两回。
“怎么不叫妈妈了?”
“你在忙呀。”
他跪坐在地毯上,将倒了的小树扶起来,又摆正站台上的小人。
“我等你做好饭。”
她应了一声,回去将虾仁倒进锅里。油轻轻一响,她把火调小了些。
晚饭做的是虾仁滑蛋,另有一盘清炒芦笋。汤煨在炉上,米饭还差几分钟。
天色暗得早。她端菜经过餐厅,顺手开了吊灯,长桌尽头的玻璃花瓶里,过年前买的腊梅已经全开了。
她只摆了两副碗筷。
“安崽,去洗手。”
孩子答应着,刚爬起来,大门处忽然响起指纹锁开锁的声音。
柯晚以为母亲又过来了,擦着手往外走。
门推开,林安站在玄关,肩头的黑色大衣沾着室外的冷意,手里还提着行李。
他低头换鞋,安崽已经跑过去,跑到半路又停了一下,像要认清楚。
“爸爸?”
林安放下东西,蹲下来接住了他。
“慢点。”
孩子的两只胳膊紧紧圈住他的脖子,小火车还握在手里,车轮硌着他的衣领。
林安抱着儿子站起来,才看清餐厅门边的人。
柯晚手里攥着那条擦手巾,头发松松扎着,几缕垂在颊边。方才在厨房里还好好的,这会儿看见他,眼睛却一点点红了。
“怎么没打电话?”
声音低得几乎被汤锅沸腾的动静盖住。
“怕你带着孩子下来等。”
林安望向餐桌上的两副碗筷,又看回她。
“还有饭吗?”
她点了点头,转身想去添一只碗,走了一步,又停住。
林安已经走到她面前。安崽伏在爸爸肩上,伸手来拉她,手指勾住她的一根手指。
“妈妈,爸爸回来了。”
柯晚应了声,抬手掩住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