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外婆也去?”
知安趴在箱子旁,看石兰芝往里面放衣服。
“怎么,不欢迎?”
“欢迎。我跟奶奶说,多炸一盘藕夹。”
她已经拿起手机,石兰芝赶紧拦住:“别什么都叫奶奶忙。”
门口传来林安的声音。
“晚了。她奶奶下午就开始忙了。”
二月二日,初五。林安从上海回到江城,先去了张家。书意前两天带知安回来陪父母,陈秀云听说儿子今天回来,便在电话里请石兰芝也去住几日。
张敬山还在忙节日值守的工作。妻子原本犹豫,他却说,自己忙起来也顾不上她,不如同孩子们热闹热闹。
临出门,石兰芝又去厨房拿东西。
林安接过来一看,是两罐茶。
“别找了,妈,再找天就黑了。”
书意从里间出来,手里拿着女儿落下的围巾。奶白色针织裙外罩着大衣,半挽着乌黑长发松松垂着,面颊比他离开前又润了些。
她替女儿围好,才看向他。
“路上累不累?”
“还好。”
林安接过她的包,腾出一只手来。书意看了眼,扶着他下楼,走到车旁,才将手松开。
车进清溪镇时,天已经暗了。
沿街一排红灯笼,杂货铺门口摞着整箱的橘子,炒货摊还亮着灯。有人拎着酒往巷子里走,几个孩子捂着耳朵,围在空地旁等大人点烟花。
知安坐不住,脸快贴到车窗上。
“爸爸,我们家也放吗?”
“买好了。”
“有多大的?”
“你先下车看看。”
院门开着,廊下的红灯笼已经亮了。嘉宜听见车响,跑出来叫知安,身后跟着替她拿外套的林静。
两个小姑娘刚碰面,便拉着手往屋里去,说各自这几天收了多少红包。
陈秀云迎到门边,拉住石兰芝。
“怎么带这么多东西?屋里什么都有。”
“你这话夸张了,就是两罐茶。”石兰芝笑着脱下外套,“你先别忙着招呼我,锅里是不是煨着什么?我进院就闻见了。”
玻璃门一合,风声便隔在外头。一楼地暖开着,石兰芝将外套交给林安,循着香气往厨房去。
一锅萝卜牛腩正轻轻滚着。
萝卜切得大,煨透了,边角已软,筷子一夹,清亮的汤汁便从里面渗出来。牛腩炖得筋肉分开,揭盖时,热气直扑到人脸上。
蒸箱里还有粉蒸排骨。粗细相间的米粉裹着肉,底下垫一层芋头,蒸得筷尖一碰就裂。腊肉切得薄,肥的地方透亮,和青蒜一起下锅,油香出来,蒜叶便也染上鲜亮的绿。
石兰芝洗了手,接过案上的蒜。
陈秀云刚要客气,她已经坐到小凳上。
“这活我还会。你再拦,我明天都不好意思吃第二碗饭。”
林安进去拿碗,见两位母亲已经聊上了,又退出来,将碗筷摆上桌。
陈秀云说起这间厨房,嘴上仍嫌儿子花钱。
“弄这么大,找个东西都得多走两步。”
石兰芝往窗外看了一眼,笑着问:“那给你换回去?”
“那也不用。”
陈秀云答得快,说完自己也笑了,揭开蒸箱,先把热盘子交给女儿。
饭桌摆满,窗上蒙了一层薄雾。
嘉宜替知安盛汤,两个小姑娘捧着碗,边吹边比谁的萝卜更大。林静让她们先吃,话才说完,知安便指着林安:“爸爸也在挑。”
他正从锅里翻一块牛腩。
“你们挑大的,爸爸挑小的。”
“那你怎么挑了三块?”
书意忍不住笑,把自己碗里一块萝卜夹到女儿碟里。
她这几日胃口好了,粉蒸排骨吃得下,青蒜腊肉也尝了两片。林安没再一口一口问,只替她把温水放近些,等她吃完,才添半碗汤。
陈秀云吃得比平日慢。两个孩子说话,她要听,书意添饭,她也留意着,等儿子端起汤碗,才记起自己的饭还没吃完。
第二天上午,书意说想去老街买糍粑。
“黄婶那个摊,还在学校门口吗?”
“去看看。”林安拿了车钥匙。
知安立刻穿鞋,生怕这回没自己的份。
车停在老街口,三个人走进去。新贴的春联红得鲜亮,店铺有的开着,有的只支起半扇门。卖炒米糖的人拿刀切开大块,纸袋里还带着芝麻的香。
书意停在原来摆摊的地方,没找见人。
小卖部改成了水果店,学校门前那棵树也砍了,只剩一小圈水泥围着的树根。
“是不是不卖了?”
林安去问水果店老板,才知道摊子搬到了菜场后面,如今儿媳帮着做,黄婶只来半天。
他们绕过街角,先到了学校。
铁门锁着,门边贴着新春的红纸。隔着栏杆望进去,教学楼重新刷过颜色,操场边的一排香樟,树冠比记忆里大了许多。
知安将脸凑到栏杆前。
“妈妈,你以前就在这里上学?”
“嗯,你爸爸也是。”
“那你们放学一起走吗?”
书意偏头看林安,笑意慢慢浮上来。
“你爸走得快。”
“你总要在路上买东西。”
“我又没叫你等。”
林安没接这句,只握住她的手,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。
知安看着两个人,又问:“那你等了吗?”
“等了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得问你妈妈。”
书意低下头,替女儿将帽檐翻好。
“走吧,再晚,黄奶奶要收摊了。”
她走在前面,手还留在他口袋里。林安跟着放慢脚步,经过那条旧巷口时,又朝里看了一眼。
以前送她,走到这里就该停了。他总能找出不再往前的理由,去买书,回家帮忙,或是还有一道题没算完。
如今女儿牵着他另一只手,正问他,小时候是不是也怕老师。
“怕。”
“你也会被罚站?”
“那倒没有。”
她有点失望,去找妈妈求证。书意却点头,说这一回,你爸爸没吹牛。
糍粑摊果然还在。
只是换了个年轻女人守鏊子,黄月娥坐在旁边,戴着老花镜,替客人装袋。听见书意叫黄婶,她抬头认了好一会儿,才笑着拍腿。
“是你呀!这么多年没见了。”
目光转到林安脸上,又停了停。
“你们两个,怎么一起来了?”
林安将知安往前让了让。
“带女儿来尝尝。”
黄婶看过孩子,又看书意,连说好。手里还有客人的找零,话没说完,先转身去拿零钱,回头便催儿媳把才煎好的装给他们。
糍粑在鏊子上煎出薄薄的脆壳,夹起来,里面仍软得往下坠。红糖化成稠汁,淋上去,再撒一层炒香的芝麻粉,纸盒才拿到手里,知安便先咽了口水。
“吹凉一点。”书意提醒。
她吹了又吹,小心咬下一口,眼睛亮了。
林安替她托住盒底。
书意也拿了一块,吃了两口,忽然将剩下的递到他唇边。
他低头吃了,她才发觉女儿正看着。
“你自己吃你的。”
知安低下头,过了一会儿,又抿着嘴笑。
他们带了两袋回家。黄婶照旧称重找钱,临走,往知安的小盒里添了一块边角,说这个脆。
小姑娘认真道了谢,一路护着盒子,没让最后那点糖汁洒出去。
下午,客厅里摆起麻将。
陈秀云、石兰芝、林静和林安凑了一桌。书意坐在旁边吃橘子,两个孩子搬着小凳,忙着给大人摸牌。
知安替爸爸摸到一张,还没放下,便喊:“跟你刚才那张一样!”
林安伸手捂牌,已经晚了。等他另打出一张,林静便把牌一推:“碰。”
小姑娘吓了一跳,赶紧替爸爸将牌捂严。
“现在捂还有用吗?”林安问。
她想了想,把凳子往奶奶身边挪。
“我去帮奶奶。”
石兰芝笑得牌都拿不稳,陈秀云赶紧招手,让小孙女坐过来。
林安输了几把,伸手去拿茶,正碰上书意递来的杯子。他握住,顺便碰了碰她的手指,石兰芝便敲了敲桌沿。
“该你了。眼睛看牌。”
林静先笑,书意将手收回去,也没替他解围。
窗外渐渐暗了。杨涛过来接妻女,被陈秀云留下吃晚饭。厨房里又热起吊锅,门口有人来串门,进来先问牌打得怎么样,屋里便响起一片告状声。
吃过饭,孩子们惦记的烟花终于搬了出去。
林安和杨涛在院外空地摆好,回头让两个小姑娘站到廊下。知安捂住耳朵,嘴里催快一点,真看见火光亮起,又往妈妈身边靠。
第一束烟花冲上去,在夜空里铺开。
院墙、窗玻璃、廊下人的脸,都跟着亮了一瞬。
石兰芝举起手机给丈夫看。电话那头,张敬山还在办公室,知安抢着叫外公,镜头一晃,只拍到半扇门。
“看见了,看见了。”他在那头笑,“你让外婆拿稳。”
陈秀云披着外套站在门边,被林静拉过去,一起挤进镜头。两个母亲互相让位置,最后连拿手机的手也握到一处。
书意仰脸看烟花,围巾被风吹松。林安走近,替她重新拢好,又从身后将她轻轻揽住。
她靠过来,没有回头。
知安原本跑去看嘉宜拍的视频,转身见两个人站在一起,便又跑回来,从中间挤了进去。
“我也要。”
林安松开一边手臂,将女儿也接进来。
“不是去看视频了?”
“回来再看。”
她答得忙,头顶又亮起一朵,赶紧仰起脸。
书意低头替她压住帽子,手留在女儿肩上。林安伸过去,连同她的手一起握住。
廊下,陈秀云还在同石兰芝说,明早煮汤圆,甜的咸的都有。石兰芝说自己来包,林静便笑,说那她等着吃。
最后一串烟花落尽,孩子们还舍不得进屋。
林安低头问妻子冷不冷。
书意摇头,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动了动。
“再站一会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