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再来两瓶茅台，过年嘛，喝好一点。”
蒋鹏把酒水单递回去，服务员没有立刻接，先看了一眼罗旭。
“罗先生，您之前定的是另一款。”
“换。”蒋鹏替他答了，“班长放心，说好aa，不让你掏。”
旁边的陈丽娟正在脱外套，听见这话，手停在了第二颗扣子上。
二月四日，初七。湖县一中旁的锦湖楼，摆了两桌高中同学。
店还是那家店，招牌重新描过金，大门换成了感应的。上学时，谁家在这里办酒，门口能停上一排车。晚自习前，他们从街对面经过，闻见厨房飘出来的香，总要朝里多看两眼。
许佩佩给书意发消息时，还特意提了这件事。
“这回你们两口子总该一起到了吧？”
罗旭则直接打给林安，说自己就在县里教地理，逃不掉组织的命，让他一定来。
林安应了，自己开着那辆深灰色劳斯莱斯古思特，带妻女过来。
蒋鹏在门口迎人，看见车，原本搭在栏杆上的手先放下来。林安下车同他打招呼，转身去开后门，等书意站稳，才从女儿手里接过小书包。
“你的？”蒋鹏朝车扬了扬下巴。
“嗯。”
他还想细问，知安已经拉着妈妈的手上台阶。林安跟上去，替两个人挡住迎面推开的门，蒋鹏便也收了话，将他们往包厢领。
“先别点了。”罗旭伸手压住菜单，“菜够了。咱们原先说人均三百左右，别到最后——”
“难得聚一回，少喝两顿就省出来了。”
蒋鹏又加了一道刺身拼盘。旁边做酒水业务的彭立翻着菜单，说这里的清炖甲鱼做得好，也添了一个。
陈丽娟解开扣子，将外套搭好，手机亮了。家里问她，孩子配眼镜那笔钱转了没有。
她回复马上，又去看摆在转盘边的酒。
林安坐在斜对面，替知安拆开餐具。她没说什么，只把原本想问的“那我不喝酒怎么算”，连同手机一起收了回去。
“酒钱单算吧。”
靠门的男人开了口。
“没喝的别摊。还有几个要开车，也没这个必要。”
林安抬起头。
魏骁正将椅背上的旧羽绒服往里收，给端菜的服务员让路。
方才进门，林安便认出了他。
高中时，魏家在县里做工程，家里几辆车，魏骁换双球鞋，第二天便能有三四个人跟着穿。他过生日，半个班都请，谁能去、谁不能去，也由他说。
林安不在名单上。
他喜欢书意，见她总与林安一起走，便连带着不许旁人同林安亲近。
有一次运动会，林安报了三千米。魏骁在看台上说，谁去给他送水，晚上就别一起来吃饭。
最后那瓶水，是书意拿过去的。
这事林安还记得。
如今魏骁那件羽绒服洗得发亮，袖口有一处补线。蒋鹏张了张嘴，许佩佩已先接话，说这样算挺好，别让开车的吃亏。
罗旭合上菜单，招呼服务员先上这些，不够再添。
桌上很快又热闹起来。
有人问魏骁父亲近况。他拿水壶的手停了停。
“还没出来。”
魏父前些年因非法集资获刑，家里的生意也散了。魏骁如今在汽配城给人送配件，春节也只歇几天。
那位同学脸上有些讪讪。
“没事。”魏骁将水添满，“你儿子上几年级了？”
话便转开了。
书意挨着林安坐，杏色羊绒衫衬得面颊白润，长发用发夹松松收起，露着柔净的颈。知安凑过来问什么，她偏头听，眉眼间便有了笑。
魏骁只看了一眼，低下头拆湿巾。
从前他觉得，自己哪一点不比林安强。父亲出事后，他去找过一个从小叫伯伯的人。对方隔着半开的门，没让他进屋。
“书意，你真是一点没变。”许佩佩凑过来。
“她是没变，我们都替她变了。”罗旭指着自己的发际线，“年后再带毕业班，合照都得找人修图。”
菜一道道摆上来。腊蹄炖得皮糯筋软，吊锅里的萝卜浸着浓汤，咕嘟咕嘟冒泡；酥炸的鱼块浇了酸甜汁，芝麻粘在薄脆的外壳上。
书意给女儿夹了一块，挑鱼刺的碟子才拿起来，林安便接了过去。
“你先吃。”
许佩佩看见，笑着碰了碰她的胳膊。
“以前自习，你总替他占旁边的位置，我一来，就让我坐后面。”
“后面不是空着？”
“是啊，旁边的位置也空着，怎么不让我坐？”
书意拿橘子塞进她手里。
“吃点东西吧。”
知安看看妈妈，又看看爸爸，像听懂了一件不得了的事。
另一桌已有人端着酒过来。做装修的蒋鹏同林安碰杯，提起知远，又说最早看新闻时，还以为是重名。
“哪天有工程，想想老同学。”
林安喝了一小口，笑道：“有合适的项目，你递材料，公司的人要看资质。”
蒋鹏笑着应下，又去敬旁人。
话到别处，坐在陈丽娟旁边的孙涛才插进来。他高中毕业后进了包装厂，如今跟着师傅修设备，手背一道旧伤。他说自己前几天夜班，机器停了，生产主管催得比过年催婚还紧。
“你们猜怎么回事？找了一个钟头，插头让叉车给碰松了。”
有人笑得呛住，林安也笑，听他讲完，又问那套设备用了几年。
陈丽娟高中毕业便去了超市上班，这时也接过话，说女儿今年要中考，英语背一半，先来问她将来能不能不学。
蒋鹏端着酒瓶过来，孙涛连忙摆手。
“真不喝。下午还得去接孩子，跟她妈说好了。”
他笑着让开杯口，问陈丽娟什么时候走，顺路可以捎她一程。
罗旭正低头看服务员递来的加单确认。原先订好的两桌菜，已经多出不少。他算了几下，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林安看在眼里，将碗里挑好的鱼肉递给知安，起身出去洗手。
回来时，他在前台停了片刻。
逐项看过账单，他指了指酒水那一栏。
“没开的那瓶酒退掉，水果照常上。账单暂时不用送进包厢。”
服务员重新核算，一万一千八百元。
林安付了款，将小票折好，放进口袋。
转身，魏骁正从走廊那头过来。两个人隔着几步对上目光，谁也没躲。
“抽烟吗？”魏骁问。
林安摇头。
“我现在也少了。”
魏骁将烟盒放回去，朝包厢里望了一眼。
“刚才那账，你结了？”
“嗯。”
他点点头，过了片刻，低声道：“以前的事，对不住。”
林安看着他。
魏骁手在衣袋里攥着，没有笑，也没拿年纪小来解释。
“那时候，你确实挺讨厌的。”林安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林安没说都过去了。
他记得自己跑完三千米，坐在台阶上拧瓶盖，手指还抖。书意要帮忙，他却不肯，拿校服下摆裹着，拧得虎口发红。
她没再伸手，只在旁边陪他坐了一会儿。
包厢里传来知安找爸爸的声音。
林安回过头，又对魏骁说：“你刚才说酒钱单算，那句话挺好。”
魏骁怔了一下。
他已经推门进去。
散席前，罗旭去前台问账，回来先拍了林安一下。
“不是说好aa？你这算不算破坏纪律？”
蒋鹏立刻问多少钱，林安没有报。
“这家店我惦记好多年了，今天算请你们陪我吃。”
有人还要转钱，他摆摆手。
“下回找个小馆子，你们请。我还回来过年，不急在今天。”
罗旭看了他一会儿，终于收起手机。
“行，下回我定地方，谁加菜先经过我批准。”
陈丽娟低头给家里转了钱，放下手机，叫住收盘子的服务员。
“那个没怎么动的鱼，能给我装一下吗？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
林安也指了指自己面前那盘藕夹，让再拿个盒子。陈丽娟便没再小声说话，问服务员汤能不能一并打包。
临走要合照，大家挤到饭店门前。罗旭招呼孙涛往里站，又让魏骁别躲到后面。知安站在父母中间，帮着看谁的脸被挡住了。
“那位叔叔，再过来一点。”
魏骁往前挪了半步。
照片拍完，蒋鹏还在说年后去江城。魏骁已经接起电话，答应给人送一只轴承。他将头盔戴好，朝众人挥了挥手，骑着电动车走了。
林安目送了一会儿。
书意将他的外套递来，等他穿好，伸手替他压平翻起的衣领。
“刚才在外面，跟魏骁聊什么了？”
“他跟我道了个歉。”
“你怎么说？”
林安偏头看她，笑了一下。
“我说，那时候你确实挺讨厌的。”
她看他一眼，他便又笑。
“请顿饭，又不是连这个都得改口。”
她也笑，手留在他的领口，替他扣好一颗扣子。
代驾已经将古思特开到路边。林安喝过酒，方才便提前叫好了人。
知安抱着打包盒，站在旁边等。香气从盒盖边飘出来，她吸了吸鼻子，问能不能先吃一只。
林安替她掀开一角。书意却望着学校东侧，脚步慢下来。
“陪我往那边走走？”
他顺着看过去，明白了。
林安将东西放进车里，告诉代驾还要等一会儿，牵着妻女往旧路上去。
学校围墙外，那排老樟树还在。
树根拱起石板，有几处新补的水泥。最外面一棵向路中斜着，钉在树干上的木牌早已不见，两颗钉子深深吃进粗裂的树皮里。
书意走到树下，停了。
“以前没有这么粗。”
林安伸手贴了贴树干。冬日的叶色深，枝头仍密，风一过，沙沙地响。
那年夏天也是这个声音。
她说有话要讲，走到这里，又半天不开口。他等得手心出了汗，还装作在看街口卖冰棍的人。
“林安，你低一点。”
他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东西，刚偏过头，她便踮脚亲了上来。
只碰到脸颊，很轻。等他反应过来，人已经跑远了。
那晚他回到家，母亲叫了两遍吃饭，他还站在镜子前，摸自己被亲过的地方。
“你那天，怎么一句话也不说？”
书意的声音将他唤回来。
“你跑得那么快，我说给谁听？”
她看他一眼。
“后来也没说。”
林安将她的手握进掌心，过了一会儿，才道：“那时候，没敢信。”
书意低下眼。
知安已经沿着墙根的方砖往前走，走几步，回头确认两个人跟着，又继续数自己的步子。
树影落在书意脸上。她比当年更温婉，围巾松松拢着颈，唇边方才还有笑，这会儿望着他，眼里却慢慢泛起一点水光。
十几年过去，亲他那一下，她竟还记得自己鼓了多久的勇气。
“我还以为，你明白了。”
林安没有辩解，拇指轻轻抚过她戴着婚戒的手。
头顶的枝叶又响起来。他抬眼，那些当年只觉得浓绿的树，如今连伤口都长进了树皮里。
树犹如此，人何以堪。
书意往前走，他却握着没松。她回过头，见他站在原地，便也停住。
他低下头，缓缓靠近。书意看着他，眼睫垂下去，任他吻在自己唇上。
这一次，她没有跑。
“爸爸，你们快点呀。”
知安在前头喊，两个人才分开。书意脸上有了些红，将围巾往上拢了拢。
林安仍牵着她。
女儿站在冬日的光里，等他们走近，便伸手来找妈妈空着的那只手。
三个人沿着旧路，慢慢往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