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六亿。林总,这是年前就算清楚的账。”
邹承业将转让意向书推过来,纸角抵在林安的茶杯旁。
二月十七日,元宵已过。年前搁置的退股协商,终于摆上了安意的会议桌。
韩绍庭和几位老股东拟一同转让百分之十六的股份。他自己占十二,余下四个点,属于邹承业等人。
按上一轮一百亿元的投后权益口径,正好十六亿。
周明谦作为卖方请来的财务顾问列席,坐在韩绍庭旁边,没有急着开口。
林安翻完文件,先问韩绍庭。
“股份要卖,技术负责人也不做了?”
“做不下去了。”
韩绍庭将杯盖合上。杯里的茶还没喝,已经被他碰响了两次。
“你招的人,项目直接向你汇报;原来的人,做什么也要等你批。我留在这里,能有什么用?”
“预算增加,责任要有人担。你觉得哪一道审批不该设,可以拿出来谈。”
“都已经安排好了,还谈什么?”
他抬起眼。
前些日子,研发经理拿着排期来问他,话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林安约了新老团队一起评审,对方看过消息,便将纸收了回去,说等会上再讲。
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,成了听安排的人。
六年。最难的时候,借钱发工资,电话从早打到晚。如今账上有了钱,连开一场什么会,都不必先问他了。
林安看着他,将意向书放下。
“韩总,我当初投钱,看中的不只是厂房和设备。如果连创始人都决定退出,这家公司往后怎么办,你想过没有?”
“所以,我劝你别走得这么急。”
“我说的是你们要走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一下。
“工厂、地皮,想买都有。安意这些年留下的工程师、一起试出来的东西,才值得我来。公司有人,才有灵魂。”
他朝韩绍庭微微倾身。
“你想继续做技术,我们把权限重新写清。股权想减一点,也可以另外谈。没必要把事情走绝。”
韩绍庭的手在杯盖上停了停。
昨晚,周明谦也陪他谈了很久。
升景的会议室里,摆着林安拟引进人才、推进下一代预研的材料。周明谦逐页问他,哪些能做,哪些还不成熟。
最后问:“你觉得,林安会听你的吗?”
韩绍庭答不上来。
“那就先退出。厂子是你做起来的,你没义务把自己押在他的判断上。”
周明谦替他算过,十二个点,对应十二亿。
这些年,他替公司借过那么多钱,自己的卡上,从没有过这样的数。
“他能拿出第一个五十一亿,不代表下次还能拿。扩张一旦收不住,后面终究要谈融资。”
“到时候呢?”
“到时候,你带着现金坐回来。是拿钱求人,还是别人请你回来,差得远。”
技术骨干同他熟,江城几家基金也愿意支持。真到了林安撑不住的那一天,安意未必不能重新回到自己手里。
想到这里,韩绍庭将手收回来。
“我考虑清楚了。”
林安坐直了,没有再劝。
周明谦这才接话:“既然双方经营理念有分歧,体面退出,对安意也有好处。”
他递过另一份材料。
“这两天的市场反馈,你们应该也收到了。创始团队的稳定性,会影响后面的融资和客户判断。拖下去,对谁都不好。”
林安没有接。
两家意向机构暂缓尽调,一家客户要求补做技术团队的说明,合作银行则将新增授信的评审往后挪了。
理由都很充分。都没说不再合作,只说再看看。
而这几份反馈里,关于韩绍庭离开的措辞,竟差不多。
林安抬眼望向周明谦。
“周总替卖方谈价格,又提醒买方公司要出问题。两边的事,都让你操心了。”
“风险客观存在。”
“对,所以价钱得重谈。”
他抽出一张纸,写下数字,推回桌子中间。
“九亿六。原来那十六亿,六折。”
邹承业一下按住纸。
“刚交割不到一个月,凭什么?”
“上次评估,默认核心团队继续经营,现有产品按计划推进。现在创始人要求连股份带职位一起退,你们说风险增加了,我同意。”
林安看向周明谦。
“风险折价!”
韩绍庭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了些。
十二亿变成七亿二。差的四亿八,林安只在纸上写了一笔。
“你这是拿我们想退出,压价。”
“你们拿核心团队可能离开,让我按原价接。我也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林安说完,将笔放下。
“这是我个人的受让报价,不动安意账上的钱,也不改国资的股份。你们不接受,可以另找买方。”
周明谦笑意淡了。
“林总也别把话说满,市场不是只有你一个人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
林安望着他。
“升景愿意接多少?”
周明谦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汇舟呢?下周不是还要同韩总交流?价钱也可以一起谈。有人愿意按十六亿接,你们带正式方案来,我们按约定办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不能一边告诉市场,安意没了韩总就不行;一边又要求我原评估价钱买。”
邹承业望向周明谦,见他仍没作声,手慢慢从纸上移开。
坐在另一侧的陆向荣终于开口。这位江城产投的董事长一直在听,此刻合上手里的材料。
“价格,你们双方谈。复产和客户验证不能停,员工也不能跟着等。退出的事,定个明确期限。”
林安点头。
“同意。我不想以后每次开会,都先谈谁准备走。”
协商又持续了一个多钟头。
六折,九亿六。转让文件另行核定,履行通知等手续,经营交接按清单安排,付款与交割进度衔接。
韩绍庭终于在价格确认页上签了名字。
纸从面前递走时,他又伸手按了一下。
“我办公室那些东西……”
“私人物品,你带走。”林安说,“项目资料留给接任的人。你亲自交,他们也少走点弯路。”
韩绍庭将手松开。
玻璃门外,一个年轻工程师拿着文件等。看见他出来,忙迎上去,叫了声韩总。
他下意识接过,翻到熟悉的那一页,刚要指给对方看,又停住了。
“下午再来。”
年轻人点头,抱着文件走了。
周明谦在电梯口等他。
“先把钱拿到,后面的事,我们再谈。”
韩绍庭没有应。身后的车间方向,传来一阵设备启动的低鸣。
会议室里,蔡文清还没收电脑。
她把林安的个人资金表调出来,屏幕上的数字换了一页。
上次核账,安意之外可用现金四十四点七四二亿元。此后,柯晚与晏川的五亿元信托已完成交付;婚礼、换车及其余个人收支合并核算,净支出约七百万元。
银行现金现有约三十九点六七亿,其中给知安预留的五亿元尚未交付,单列不动。真正可以另作安排的,是三十四点六七亿。
“九亿六全部付完,可用现金还剩二十五点〇七亿。知安那五亿,不包含在内。”
蔡文清将另一页推给他。
证券持仓市值约十亿,知远原有项目归属他的净权益沿用最近核账约三点七五亿,个人房车等审慎估值约三千五百万元。加上安意已投入的五十一亿权益,个人资产合计约一百〇四点七七亿。
已交付母子信托的五亿,没有再算进来;给知安预留的五亿,则仍包含在银行现金内。
“股份转让完成,你的持股会从百分之五十一升到六十七。国资仍是二十五,未退出的老股东合计八。”
“新增股份按实际支付的九亿六入账,安意这部分合计投入六十点六亿。没因为股份多了,就按上轮估值,凭空多记六亿四。”
林安看完,让她将交割计划发给律师。
钱他付得起。却没有年前备齐五十一亿时那样高兴。
那时候,他觉得终于能安稳做几年事。如今还没走出第一个季度,先花九亿六,将几张不肯再同桌的椅子买了下来。
蔡文清收好文件,轻声问:“韩总真走,技术上怎么办?”
林安往玻璃门外看了一眼。
刚才那个工程师又回来了,正向秘书打听下午的评审还开不开。
“照常开。”林安起身,“他手里的问题,先拿过来。”
手机在这时响了。
屏幕上,是尹新月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