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爸爸,你今天归我。”
知安把林安的手机往他大衣口袋里一塞,又拍了拍,像替他封了口。
程叙在旁边笑:“知远要是找不到老板,能报你的名字吗?”
“可以。吃完晚饭再还给你们。”
二月十五日,一行人到了严西湖畔的光谷希尔顿酒店。
林安原想订两天,书意说父亲周日还有安排,便改成一天。上午陪孩子游泳,中午吃饭,下午沿湖走走。套房留着,长辈累了随时上去歇。
知安在水里泡了一个多钟头,舍不得出来。最后还是林安说,外公已经问了两遍,她才肯抱着浮板上岸。
“外公等多久了?”
“够你把头发吹干,再去赔个不是。”
小姑娘想了想:“那你陪我赔。”
林安将浴巾往她身上一裹:“行,主犯从犯一起去。”
进包厢,张敬山正在剥一只橘子。知安跑过去认错,他听完,却将剥好的橘子放进她手里。
“好玩就多玩一会儿。外公小时候想游泳,还得先帮家里干活。”
“你也有小时候?”
张敬芸忍不住笑:“你外公小时候,比你还淘。”
张敬山看了妹妹一眼。她慢悠悠端起茶:“今天不讲,你放心。”
书意坐在林安身边,听着也笑。
她穿了一件杏白色针织长裙,料子柔软,腰间已不再束带。长发用一枚银色珍珠发夹挽着,露出一段白净的颈。林安将椅背上的大衣往旁边挪,她转过脸,问他冷不冷。
“刚出来的时候有点。”
她便将手伸过来,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掌心已经暖了。
林安翻过手,握了她一下,才松开。
程叙正替知安拍照片,镜头一偏,把这一幕也拍了进去。书意发现了,伸手要看,她却将手机藏到背后。
“姐夫付的饭钱,底片先给他。”
“你如今到底是谁家的人?”
“还没发工资,不好说。”
一桌人都笑了。
鱼汤先上来,砂锅揭盖,浓白的热气漫过桌沿。鱼头煎过再煨,汤里透着一点胡椒香,豆腐吸足了鲜味,一夹便轻轻颤。石兰芝先替女儿盛了半碗,见她喝得下,又将那碟清蒸鱼转近些。
张敬芸问起程叙上班的事,女儿刚说了两句项目,林安便指指知安。
“今天归她管,不提工作。”
知安忙着挑鱼刺,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:“今天陪我玩。”
午后出了餐厅,沿湖的风还有些凉。几个人顺着步道散了一会儿,又回到临湖的暖廊喝茶。
知安的围巾勾住了书意的头发。
她低头替女儿解,越急越缠,程叙过来帮忙,才一点点松开。孩子往外公身边跑去,她刚直起身,后颈忽然一松。
发夹擦过大衣,落在脚边的木地板上。
一只手先拾了起来。
“书意。”
她回过头。
周明谦站在两步外,身后还跟着两个人,显然也是刚吃完饭。
黑发散下来,垂在她浅灰色的大衣上。方才弯腰的缘故,脸颊有一点红,她抬手将发丝拢到耳后,袖口滑退,露出一截莹润的腕。
垆边人似月,皓腕凝霜雪。
从前读来寻常的句子,竟在这样的午后,有了真切的模样。
周明谦看着她,掌中的发夹被握得暖了一点。
她比婚礼那天更亲近,也更遥远。没有薄纱和鲜花遮着,就站在眼前,可身边已经是她的丈夫、女儿,还有一同出来度周末的家人。
“明谦。”书意点了点头,“谢谢。”
他的手却迟了一瞬。
银托上缀着几颗米粒大的珍珠。他原想借此再说两句话,抬眼,却见她已在等着拿回去。
“发夹给我吧。”
林安伸了手。
周明谦抬眼,笑了一下,将东西放进他掌心。
“刚好看见,没摔坏。”
“麻烦你了。”
林安转向妻子。书意一手拢着头发,正要接,他已经替她将后面的散发收好。
“低一点?”他问。
“别夹太紧。”
他依着松开些,珍珠重新落回乌黑的发间。书意摸了摸,朝他轻轻点头。
周明谦将空了的手收回身侧。
直到张敬山走近,他才重新有了笑意,上前问候,又介绍同行的人。一个是衡川证券投行部的董事总经理梁晋,另一个是江城汇舟创投的合伙人顾崇礼。
两人认得张敬山,态度都很周到。张敬山同他们握过手,听说是朋友小聚,也没多问。
知安已经惦记起刚才没走完的湖边步道。
“你们聊,我陪她走走。”张敬山说。
石兰芝同小姑子也跟了过去。程叙拿上相机,回头叫书意,她说等一会儿。
林安的手还停在妻子大衣的腰后。
梁晋笑着提起安意,道了声恭喜,转而问周明谦:“下周那个闭门交流,韩总确定来了?”
“昨晚还通过电话。”
“正好,有几个技术上的问题,想当面请教。”
林安端起服务生刚送来的茶。
“谈存储的?”
梁晋顿了一下,仍笑着:“就我们几个老朋友聚聚。韩总在江城做了这么多年,难得有时间坐下来。”
“明白。”
没有人接着问林安下周是否方便。
他也没有再问。
顾崇礼却接过了话:“林总在外企待惯了,做事利落,江城的朋友,往后慢慢认识。”
这话听来很客气。方才在张敬山面前,他却连林安哪年入行、投过哪些项目,都说得清楚。
周明谦看了书意一眼。
“认识朋友不急。倒是安意,林总真要多花点心思。”
“周总有什么建议?”
“韩总想退,圈里都听说了。钱能解决债务,未必解决得了人。”
他略一停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“安意如果失去了创始人,还能不能走下去?我想,投资人都会有这个顾虑。”
书意的手从杯边移开。
林安却点了头。
“这确实该问。”
他答得平和,周明谦反倒没有立刻接话。
“韩总打下的基础,我承认。愿意留下来,技术上的分歧可以谈。不愿再负责经营,交接照程序办。股份卖不卖,另谈。”
“可核心团队跟了他那么多年。”
“所以节后回来,我先见了项目负责人。有人担心方向,有人担心奖金,还有人只想知道,这次答应的设备到底什么时候到。”
林安看着他。
“这些都得回答。不能一句他们是韩总的人,就代表他们决定跟谁走。”
梁晋将茶杯放下,倒比先前认真了些。
“人员稳住,也只是第一步。后面还要钱,还要客户。”
“是。这些我每天都在找。”
“那就更不能只按自己的想法来。”顾崇礼说,“江城做产业,最后还得大家一起。我们几家投了十几年,有些交情,从父辈那一代就开始了。很多投资不只是钱上。”
他看了一眼周明谦,又笑着补上:“往后熟了,林总就明白了。”
林安听懂了。
韩绍庭在他们的饭桌上。安意的新股东若想进来,总得先给这桌上的旧交留一点位置。
他将茶搁回去。
“诸位愿意谈技术、订单、风险,我都愿意听。可做事业也要论资排辈、考据家世,我确实和诸位站不到一起。”
顾崇礼的笑淡了些:“林总这话重了。”
“那就当我说给自己听。”
湖上有一条游船缓缓驶过。船尾拖开细长的水纹,书意望了一眼,重新看向丈夫。
“我在外企干了十年,饭也吃过,话也听过。”林安说,“国内有些客户做得很好,关键器件一停供,就得重新验证,前面花的钱、耗的工夫,一起等着。这样的遗憾,我见过。”
“现在有点本钱,想试着做点事。为自己也好,真做出来,我一样能挣钱。”
周明谦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市场可不只看志气。”
“对。所以下周韩总来,你们不妨多问问产品。股份退不退,还在谈,不管谁的去留,安意都有自己的路要走。”
暖廊里静了片刻。
林安没有等谁再开口,朝几个人点头。
“家里人在等,先失陪。”
走出去一段,书意才轻声问:“他们有意的?”
“有些话是提醒,有些话是等我低头。”
“那你还听?”
“提醒的部分,我受用。”
书意看了他一眼,有些担忧。
他却又凑近些:“你刚才怎么没跟你爸走?”
“我还不能等自己的丈夫?”
林安脚步慢了半拍。
她已经往前走,黑发挽得不算齐整,有一绺落在颈边。她回头,见他还站着,朝他伸了手。
远处知安正在叫他们,说外公看见了一只很漂亮的鸟。
林安握住妻子的手,掌心贴紧,才开口。
“但行好事,莫问前程。”
书意偏过脸:“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的心境了?”
“刚才话说出去了,总得撑一会儿。”
她笑出了声。
周明谦仍站在暖廊里。
林安替书意拢好领口,两个人一同朝孩子走去。知安伸着双手跑回来,一边抓住一个,没走几步,又把父亲拉得低下头,贴着耳朵说悄悄话。
周明谦摸出手机,点开韩绍庭的头像。
“韩总,下周见面前,我们单独聊聊。”
消息发出去,他抬起头。
湖边那一行人已经走远。书意不知道听见了什么,仰脸看着林安,笑意还留在唇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