杭城萧山机场。国内出发厅。
李师傅把车停稳,拉开车门,从后备箱拎出行李包。
陈凡接过包,把帽檐往下压了压。
“李师傅,这两天辛苦您了。谢谢。”
李师傅摆了摆手,笑了一下。
“不辛苦。能给您开车,高兴还来不及。”
陈凡把行李包放在脚边,伸手拍了拍李师傅的手臂。
“回去慢点开。注意安全。”
李师傅没走。站在车旁边,手插在口袋里,犹豫了一下。
陈凡看着他。
李师傅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手里攥着一支笔。圆珠笔,透明笔杆,里面是蓝色笔芯。
“陈凡……能麻烦您签个名吗?”
陈凡愣了一下。
李师傅把笔递过来,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笔记本。黑色封皮,边角磨白了,不是新的。
“我儿子。今年十三,特别喜欢您。墙上贴的都是您的海报。要是知道我给您开过车,他肯定跟我急,说‘爸你怎么不帮我要个签名’。”
李师傅笑了笑,把笔记本翻开,翻到空白页。
“您要是不方便就算了。没关系的。”
陈凡接过笔和笔记本,低头签名。签完,把笔记本合上,递回去。
“给您。替我谢谢您儿子。”
李师傅接过去,看着封面上的签名,笑了。
“谢谢您。他肯定高兴坏了。”
陈凡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快回去吧。路上慢点。”
李师傅把笔记本小心地塞进内侧口袋,拉好拉链,转身上车。发动车子,从车窗里又看了一眼,摆了摆手。
陈凡也摆了摆手。
车开走了。
陈凡转身走进出发厅。
帽檐压得很低,口罩拉到鼻梁上,墨镜架着。低着头,步子不快不慢。
但他身材藏不住。一米八几的个子,肩膀宽,腰背直。走路的姿态跟普通人不一样,每一步都像踩在草坪上。
头等舱值机柜台人少。陈凡走过去,递上身份证。地勤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他的脸,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话,办好登机牌递回来。
过安检。头等舱通道人更少。陈凡把帽子、口罩、墨镜摘下来,放进安检筐。安检员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登机牌,嘴巴张了一下,也没说话。
陈凡戴回装备,往头等舱休息室走。休息室里没几个人。他找了个角落坐下,把行李包靠在腿边。帽檐压得低低的,口罩拉着,墨镜架着。
隔了几排,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、三十出头的男人在普通舱值机区排队。他叫王磊,在首都一家公司上班,来杭城出差。办完事准备回首都,没想到在机场碰上了。
他刚才在头等舱值机柜台那边看到一个人。黑夹克,黑裤子,黑鞋,帽子口罩墨镜。那个个子,那个走路的姿势,太像了。
他掏出手机,走到角落。
“喂,老周?你在首都吗?”
“在。”
“我跟你说个事。我在杭城机场,好像看到陈凡了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不敢肯定。全副武装,看不清脸。但那个身材,那个走路的姿态,太像了。他明天要在首都采访,今晚肯定飞过去。我查了,六点有一班飞首都,头等舱。”
“航班号知道吗?”
“ca1852。”
电话那头说:“好。我去论坛发帖。你盯着点,确定了再打电话。”
王磊挂了电话,又发了几条短信给北京的朋友。
“杭城机场ca1852,陈凡可能在这班。晚上九点左右到首都。头等舱。你们通知首都那边的球迷,去机场接他。别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。如果离机场远的就别来了,大晚上的跑一趟不值当。万一不是,你们白跑,陈凡要是知道了也会心疼。近的或者有车的朋友,大家可以一起。”
几分钟后,各大论坛同时出现了帖子。
新浪体育沙龙。天涯论坛。11人足球网。搜狐体育论坛。
标题:“杭城机场ca1852,陈凡可能在这班。首都的朋友,近的来,远的别折腾。”
楼主把情况写了一遍:只是有可能,不一定是。头等舱,晚上九点左右到首都机场。特意加了那段话——远的别来了,陈凡会心疼。近的或者有车的,可以一起。
帖子刚发出去,各大论坛同时炸了。
新浪体育沙龙的回帖唰唰往上翻。
“楼主说得对,远的别来了,别给陈凡添负担。”
“我在朝阳,开车半小时,我去。”
“我在海淀,有车,顺路能带两个人。谁在附近?”
“我在北理工。能带上我吗?”
“行。后台发我电话。”
天涯论坛上,有人开始统计报名人数。
“建了个qq群,群号发出来。去的加群。”(按实际来那时候还没qq群,我给提早了)
不到半小时,群里进了上千人。
群主置顶公告:“接机注意事项。第一条,别挤。学杭城的球迷,往两边站,给其他旅客让路。第二条,陈凡穿黑夹克,戴帽子口罩墨镜,头等舱先下机,盯紧点。第三条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不带任何标识。不举纸板,不拉横幅,不喊口号。安安静静地站着。如果他不想被认出来,就让他走过去,谁也别拦。我们只是来迎接他,不让他在陌生的城市一个人孤零零的。”
群里有人回:“对。他明天还要采访,别折腾他。”
另一个回:“我就是去看一眼。不打扰。”
还有人问:“那如果他认出我们了呢?”
群主说:“那他就知道首都有人等他。”
傍晚六点,飞机准点起飞。
头等舱在飞机前部,座位宽敞,一共没几个乘客。陈凡靠窗坐下,把行李包放在脚边。座椅是真皮的,宽敞,腿能伸直。
飞机滑行,起飞。窗外的跑道灯往后飞速退去。杭城的傍晚,夕阳把云层染成橘红色。然后一切都缩成了光斑,被云层盖住。
陈凡把座椅放平一些,闭上眼睛。
飞平稳了。头等舱的空姐单独服务。
空姐推着小推车走过来,弯腰,面带微笑。
“陈先生,请问喝点什么?”
陈凡愣了一下。墨镜还架着,口罩还拉着,帽子还压着。他转过头看着空姐。
空姐笑了,等着他回答。
陈凡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,露出嘴巴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空姐笑了,声音不大。
“头等舱乘客名单上有名字。而且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您的气质也瞒不住人。坐在这儿,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陈凡嘴角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矿泉水。谢谢。”
空姐倒了一杯依云矿泉水,放在小桌板上。她没有马上走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又忍住了。
陈凡看着她。
空姐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。
“陈先生,我弟弟是您球迷。他今年十五,天天在家练球。您上次那个帽子戏法,他看了十几遍。”
陈凡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替我谢谢他。让他好好练。”
空姐眼睛亮了一下,使劲点了点头。
“我一定转告。谢谢您。”
她推着餐车继续往前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,笑着摇了摇头。
飞机开始下降。广播响了,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,调直座椅靠背。
陈凡没有像其他乘客那样忙着收拾东西。他按下呼叫铃。
空姐走过来,弯腰。
“陈先生,请问有什么需要?”
陈凡从座位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小笔记本。黑色封皮,巴掌大小,是平时随身带的。翻开最后一页,撕下来。又从夹克口袋里摸出笔,低头写字。
空姐站在旁边,不知道他在写什么。
陈凡写完了,把那张纸折了一下,递过去。
“给。”
空姐愣了一下,接过纸,展开。
上面写着:“祝年轻的你,永远热爱。陈凡。”
空姐的嘴巴张了一下,没合上。眼睛盯着那行字,看了好几秒。手指捏着纸的边角,微微发抖。
她抬起头,看着陈凡。眼眶红了,眼泪在里面打转,没掉下来。嘴唇动了几下,想说谢谢,声音没出来。
“替我跟你弟弟说,我在切尔西等他。”
空姐使劲点了点头。眼泪掉了一颗在纸上,她赶紧用手背擦掉,又怕把字擦花了,赶紧停下来。
“谢谢您。谢谢。”
声音哑哑的,像嗓子眼堵了东西。
陈凡摇了摇头,微微一笑。没说话,转回去看窗外。
空姐把那张纸小心地叠好,没有塞进口袋,而是贴着自己的胸口握了一会儿。才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回头看了陈凡一眼。又转回去,加快脚步走进了工作间。
首都机场。晚上九点十分。
飞机落地,滑行。头等舱先下机。陈凡把帽子戴上,口罩拉好,墨镜架好。
王磊在普通舱排队,掏出手机发了最后一条短信。
“落地了。头等舱先下。你们到了吗?”
回复:“到了。一千多人。都到了。”
王磊愣了一秒,把手机塞进口袋。心里想:陈凡啊陈凡,你瞒不住的。
陈凡拿起行李包,跟着头等舱乘客先走出廊桥。走廊很长,灯很亮。他低着头,步子不快不慢。
前面就是出口。
出口大厅里,一千多人分列在通道两侧。
整整齐齐地站着,从出口一直延伸到大厅深处。两侧的人墙中间留出了三四米宽的通道。
没有纸板。没有横幅。没有标语。什么都没有。
这是群里事先约好的:不带任何标识,不喊口号,不举牌子。安安静静地站着。如果陈凡不想被认出来,他就低着头走过去,谁也不会拦他。如果他想打招呼,他会停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