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林在那边沉默了几秒,然后语气放轻了一些:
你在那边好好照顾他。你在帮他撑着他生活里那些小事,让他可以专心去做这些大事。我很为你感到骄傲。
顿了顿,声音又低了一些,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:
家里的事你不用担心,两边老人我都会照顾好,隔几天就去看看,有什么需要添置的我会安排。小糖糖的功课我也会盯着的,你放心吧。
然后他的声音微微提了一点,带着笑意:
对了,等她放寒假了,我就带她过来看你。她早就念叨着要去伦敦看妈妈了,这回正好,也能让她亲眼看看她陈凡哥哥平时训练的地方。
电话那头传来小糖糖的声音,模模糊糊的:
爸爸……你还没说完吗……
罗林笑着压低了声音:
她困了,我先哄她睡觉。你那边早点休息,别太晚。
王姐了一声,没有多说话。
罗林又说了一句:挂了。
声音不高,但说完之后没有马上挂断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,像是还在等什么。
然后才传来一声短促的忙音。
王姐听着那声忙音,握着手机又停了一会儿,才放下来。
她把手机放在腿上,安静地坐了一会儿。
伸手擦了一下眼角,动作很轻。
而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里,陈凡刚洗完澡出来。
头发还没完全擦干,毛巾搭在肩上。
他坐到床边,正要躺下去,刚拿起手机,屏幕就亮了。
来电显示:妈。
接起来,还没开口。
那头就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:凡凡……
尾音是往上走的,带着颤抖,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听着那声,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住了。
那头没有说话,只有呼吸声。
又重又急,偶尔带一声咽不下去的哽咽。
过了一会儿,林秀莲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。
断断续续的,像是在努力把句子说完整:
妈妈……看到你上电视了……bbc那个……你站在那儿,讲了那么多,那么好……
停了一下,吸了一下鼻子:
妈妈真的……真的为你骄傲,真的。
陈凡握着手机,没有马上接话。
喉结动了一下。
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放在床边。
声音尽量稳着:
妈,别哭,我不是好好的吗。
电话那头传来陈卫东的声音,低沉、平稳。
像一块压得住重量的石头:
好了好了,你让我说两句。
然后电话被接过去了。
陈卫东的声音传过来,不紧不慢。
带着浙东人特有的那种沉稳和内敛:
我看了。全程看的。你妈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的,我都给她递了好几次纸巾。
陈凡没出声。
陈卫东顿了一下,像是在想找一句够重的话来说。
但最后他说出来的话很短,也很轻:
你做得好。
陈卫东又说,你站在那里说的那些话,不是每个人都能说,也不是每个人都敢说。你说出来了,说得堂堂正正的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,陈卫东的声音又低了几分:
你妈刚才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她说,咱们家这个儿子,长大了,可以顶天立地了
陈凡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
隔着电话,他听见母亲在父亲身边吸鼻子的声音。
父亲轻轻说了句好了好了,像是在拍她的后背。
然后陈卫东的声音又回到了话筒上。
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语调:
行了,你那边也晚了,早点休息。训练别耽误,身体注意。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,照顾好自己就行。
陈凡说:知道了,爸。您和妈也多保重身体。
电话没有立刻挂断。
那端安静了几秒,随即传来父亲的一声短促回应:
嗯,挂了。
说完便收了线。
陈凡握着手机,满心挂念。
屏幕暗下去,又亮起,又暗下去。
他把手机轻轻放在枕头边上。
还没放下,屏幕又亮了起来。
来电显示的名字是:门德斯。
他接了起来,声音还带着刚才和父母通话后的微微沙哑:
门德斯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。
带着那种葡萄牙人特有的热情和坦率。
尾音微微上扬,像是憋了一整晚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:
陈,我看到你的直播了。
停了一下,像是在找合适的词:
我在里斯本看的,从头到尾,一秒都没落下。你在镜头前说的那些话,我能感觉到那是什么。那是你在说你的国家,说你的家乡,说你生长的地方。那种语气和眼神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门德斯的声音变得比刚才轻了一些。
笑了笑,笑声里带着一种很久远的感慨:
你知道吗,我现在坐在书房里,一个人,看着电视屏幕上你的脸,忽然想起1999年春天那个晚上——阿姆斯特丹,阿贾克斯的更衣室。我穿着那身不太合身的西装,领带系得歪歪扭扭,坐在你旁边。
那时候我手里没几个球员,名片发出去都被人随手扔进垃圾桶。我走到你面前,把名片递给你,心里一点底都没有,想着你可能也和其他人一样,看过一眼就放在一边了。但我到现在都记得你接过名片之后说的那句话——你说,我签。
门德斯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了一下:
那时候你说我信你,就三个字。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,你就信了。那三个字对一个刚起步的经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?意味着有人在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,给了你一个开始。
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瞬。
声音又响起来,比刚才低了些。
像是在翻一件压了很久的东西:
说来也奇怪,签了你之后,我开始慢慢去了解中国。以前我对那个国家的认知,就是报纸上那些模糊的报道——什么功夫电影、红灯笼、长城,也就这些了。但因为你,我开始读跟中国有关的东西,看关于中国的书和纪录片,也学着用你们中国人的方式去理解一些事情。
顿了一下:
后来我慢慢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在中国,有一种说法叫。是在你还没有站稳的时候拉了你一把的人。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,像一艘船连桨都还没配齐,就要下水了。而你坐在那间更衣室里,看见一个穿得不太体面、领带歪着的陌生人走过来,没问我是谁,没问我有什么本事,就伸手接住了我送出去的那张名片。
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个词,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你在那间更衣室里给我的东西。但后来我想了很久,觉得这个词刚刚好——你就是我人生路上的贵人,也是我事业上的贵人。
笑了一下,尾音很短,带着葡萄牙人特有的干脆。
笑完之后声音放轻了一些:
所以今晚我看着你站在那里,用全世界都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的国家、你的家乡,我就在想——那天晚上,幸好我走过去了,幸好我没有因为害怕被拒绝就停在那扇门外面。也幸好,你说了那一句我信你
门德斯的声音又稳下来,带着一贯的收束感:
你是一个值得被记住的人,陈。很荣幸,我是那个从一开始就被你相信的人。
陈凡安静地听着。
电话那头的余音像石子投入水面后最后的波纹。
轻轻荡开又渐渐归于平静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。
谢谢。我也很庆幸,那晚你走过来了。
门德斯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,带着一丝沉重:
“但是陈,我要跟你说一件事。你今晚在全世界面前说的那些话,意义很大,但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有一些麻烦。”
顿了一下:
“你应该也知道,现在的欧洲和美国,有一些力量不希望看到中国站起来。他们用各种方式把中国挡在外面。而你今晚站在bbc的镜头前,把中国说给全世界听,说得那么堂堂正正——在他们看来,这就像是在他们背后捅了一刀。”
门德斯停顿了一下:
“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。接下来可能会有人针对你。媒体会断章取义,甚至可能会有政治层面的施压,试图让你闭嘴。”
门德斯的声音没有变重,但每个字都放得很稳:
“我跟你说的这些,不是吓你,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。你做的事情是对的,但做对的事,往往不会一帆风顺。”
安静了一会,又补了一句:
“但不管你遇到什么,我和我的整个团队都会站在你这边。我们一起面对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。
然后门德斯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收束的温度:
“好了,你早点休息。不管明天发生什么,先把觉睡好。”
陈凡握着手机,轻轻应了一声:“嗯,在说那些话之前,我就做好准备了”
电话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