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台上的声浪又拔高了一截。
几乎要把球场的顶棚掀开。
有人捂着耳朵在喊。
有人把手举过头顶拍,掌心拍红了也不停。
空气里全是震动,草皮上的草叶都在跟着颤。
替补席上有人站起来,有人把毛巾甩在地上。
那声比刚才更响了一些。
但还是不够集中。
像有人在一个地方起了个头,周围的人接上了。
传到下一片看台的时候又断了一下。
第六十二分钟,对方角球被解围。
球弹到陈凡脚下。
他在本方禁区弧顶拿球。
抬头的瞬间已经看清了前场所有人的位置。
左侧空档。
右路队友正在加速。
对方两个中后卫中间有一条缝隙正在收窄。
他的视野在触球之前就已经把整个半场扫完了。
他选择了最直接的那条路。
把球往身前一推,启动。
第一步踏出去的时候,对方回防最快的那个球员还在他身后五米开外。
陈凡带球向前。
全速推进的时候,草皮在他脚下不断向后抽离。
前面的空地在收缩。
对方三个人从不同方向往他这条线上合拢。
第一个防守球员从侧面追上来了。
伸出手去拉他的球衣。
陈凡肩膀一沉,布料从对方指缝里滑脱。
同时速度又往上提了半档。
那名球员的手抓空了。
整个人被惯性带着往前踉跄了一步。
第二个球员从正面扑过来放铲。
陈凡看着他的动作,没有减速。
球在脚底下一弹,他脚尖一捅。
球从铲球腿上方升起来,人也跟着起来了。
跨过那条伸出来的腿的时候,膝盖几乎快贴近自己的胸口。
落地的时候重心低得像贴地飞行。
球在落地之前就回到了他脚下。
被他左脚内侧一勾,贴着草皮继续往前滚。
第三个球员几乎追上来了。
鞋钉刮在草皮上的声音就在他身后不到一米。
陈凡能听见他的呼吸声,急促又粗重。
那个人的体力已经快到头了,速度跟不上。
陈凡又提了一档。
脚频加快,步幅没变,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。
身后那个人被拉开了。
脚步声从一米变成两米,然后是三米。
推进到对方禁区前沿的时候,最后一个中后卫迎上来卡位。
陈凡右脚向外一拨,身体往右假晃。
中后卫的重心跟着偏了过去。
陈凡左脚把球从身后扣回来,整个人拧了半圈。
球像被磁铁吸着一样贴着他的脚内侧转过来了。
中后卫已经转过身来,慢了半拍。
陈凡从他身侧抹过去的时候,那个人的手伸出来碰到了他的衣角。
但只碰到了一下,像风擦过去,什么都没抓住。
面前只剩门将。
他出击了,身体压得很低,两只手张开。
陈凡看了他一眼,脚腕一抖,推了一个远角。
球贴着草皮滚过去。
门将扑了,指尖碰了一下。
球变了一个方向,但还是滚进了球门。
三比零。
解说员的嗓音已经彻底哑了。
但还在喊,每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撕出来的。
帽子戏法!回归第一场,帽子戏法!
从本方禁区弧顶开始带球,长途奔袭六十米。
连过四人,最后推射远角破门!
这是属于陈凡一个人的夜晚!
整个斯坦福桥都在为他起立!
整座球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。
像有什么东西从天上压下来。
鼓声、喊声、哨声、拍手声,全搅在一起。
频率叠着频率,一波没落另一波就起来了。
耳朵里全是嗡嗡的余响,像被塞了一整片海。
陈凡这一次没有沉默。
跑向南看台,在角旗区一个滑跪。
膝盖在草坪上犁出两道深痕。
草皮被翻开,泥土露出来。
站起来,
面朝东看台那片红旗。
把右手举起来,握拳,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。
一下,又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那种笑从鼻子里透出来,带着粗重的气息。
整张脸都亮了起来。
眼睛眯着,牙齿露出来。
脸颊上的肌肉全部向上提。
笑得混不吝,笑得痛快。
声音忽然又往上顶了一截。
东看台的旗子摇成一片红色的模糊影子。
南看台有人站在座椅上双手举过头顶。
替补席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有人拍着座椅靠背,有人拿毛巾在空中甩。
不知道从看台哪个角落先起的头。
那声从一片杂音里切了出来,像刀锋划开布面。
然后是第二声,第三声。
从北到南,从东到西。
两个字被吞掉了。
整座球场只剩下同一个词。
队长!队长!队长!
四万二千人的喊声拧成一股,再没有散开过。
陈凡低头拍了一下膝盖上的草屑,往中圈走。
身后的声音还没落下去,像一锅烧开的水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他回到中圈,弯腰把球摆好。
比赛继续。
第八十分钟,他被换下。
全场起立,掌声从看台上漫下来。
先是南看台,然后是北看台。
然后东看台和西看台同时接上。
像有人从四个方向往中间推。
声音越来越紧,越来越厚。
陈凡走下场,和拉涅利击掌。
拉涅利的手掌干燥。
掌心拍在一起的时候,他听见拉涅利说了一句。
够了。休息下。
替补席上的人都站起来,有人伸手拍他肩膀。
陈凡坐下,裹上大衣,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。
看台上的掌声停了一会儿,又响了一阵,才慢慢落下去。
终场哨响。三比零。
看台上的人没散,还在喊。
有人在退场的时候停下来。
回头看了一眼球场中央那片空荡荡的草坪。
像是还想再等一等。
陈凡往球员通道走。
通道两侧铁丝网后面还挤着不少人。
保安用身体撑出一条窄路。
他低着头走,脖子上挂着比赛前那条蓝色围巾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
双手举过头顶,手掌朝外,做了个静一静的手势。
球迷的喊声慢慢落下来。
陈凡转着身看了看两边。
脸上的表情带着疑惑。
我从进场你们就在喊我队长。
我们队长不是德塞利吗?你们忘啦?
铁丝网后面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。
你是少先队队长!
紧接着第二个人接上了。
对!少先队队长!
第三个人笑得直不起腰来。
陈队长!少先队陈队长!
声音像被点燃的引信,从通道这头窜到那头。
爆开一片哄笑。
有人笑得蹲在地上。
有人拍着铁丝网,网面被拍得嗡嗡响。
陈凡先是愣了一下。
然后的一声笑喷了。
他笑得弯下了腰。
一只手撑着膝盖,另一只手捂着脸。
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笑声闷在手掌后面,透过指缝溜出来,断断续续的。
直起身的时候,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水光。
嘴唇咧得合不拢。
他把两只手举起来。
朝左边的人群竖了个大拇指。
又朝右边的人群竖了个大拇指。
拇指悬在空气里晃了晃。
行,那你们自己准备好入队仪式啊。
他笑着,声音里带着调侃。
别忘了戴好红领巾,我没带。
人群笑得更厉害了。
有人喊:陈队长明天还踢吗?
另一个接:陈队长带我们去升旗!
第三个喊:少先队!入队仪式准备好了!
陈凡笑着摇了摇头,放下手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两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,脸上还挂着笑。
又补了一句:行,你们说了算。以后我就是你们队长了。
他转过身继续走。
右手举过头顶朝后面挥了两下。
通道里的笑声追着他的背影,一直送到走廊尽头。
推开通往更衣室的门,进去了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更衣室里已经回来几个人了。
怀斯坐在长椅上解鞋带。
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没说话,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。
佐拉靠着柜子喝水。
看见陈凡进来,放下水瓶走过去。
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。
像以前做过很多次那样,力道很轻。
手掌在他头顶停了一下才收回去。
今天状态太好了。
佐拉说,声音不大,带着一点笑。
德尚从淋浴间出来。
肩膀上搭着毛巾,头发还湿着。
经过陈凡身边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两只手拍在陈凡肩膀上。
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笑着点了一下头。
没说话,拍拍他肩膀就过去了。
勒伯夫穿着拖鞋从另一头走过来。
手里攥着护腿板,看见陈凡。
隔着两步伸手拍了拍他上臂,笑了一下。
三个球,你给对面留点面子。
怀斯系完鞋带站起来,走到陈凡面前。
抬手在他后颈上捏了一下。
像捏小孩那样,捏完就转身走了。
边走边甩了句:行了,赶紧洗澡,水还热。
陈凡被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拍着,站在原地没动。
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散。
最后进来的是德塞利。
他走在最后面,进来的时候更衣室里的笑声还没完全落下去。
看了陈凡一眼,什么话都没说。
只是走过来,伸出手,在陈凡头顶按了一下。
掌心贴着发顶压了两秒,然后松开。
走回自己柜子前坐下。
陈凡站在那里,被几个老大哥轮着拍了一圈。
低头笑了一下,走到自己柜子前坐下。
把鞋带解开,球鞋从脚上褪下来,搁在长椅旁边。
弯腰抽护腿板的时候,嘴角还挂着笑。
呼出一口气,呼得很长。
然后站起来,走向淋浴间。
水声哗哗响了一阵。
更衣室里的人慢慢散光了。
只有衣服摩擦和柜门开关的声音。
偶尔有人隔着门喊一嗓子。
笑声从走廊里传过来
出来换好衣服,更衣室里已经空了。
只剩他一个人。
坐在长椅上,背靠着柜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