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七点半。天刚亮透不久。
两辆车停在别墅门口。
陈凡带着c罗和王姐上了周海龙开的那辆。
李勇开着另一辆跟在后面。
圣玛丽医院。伦敦最好的心脏专科医院之一。
心血管和心脏外科在整个欧洲都很有名。
两辆车先后停进停车区。
周海龙和李勇留在外面。
陈凡推开车门下来。
c罗跟着下车,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大楼。
王姐从另一边下来,手里拿着文件夹。
走在最前面去前台办手续。
前台护士核对完预约信息,让他们上三楼。
电梯里只有缆绳运转的低沉声响。
c罗站在陈凡旁边,手插在口袋里。
大拇指在裤兜里蹭着布料。
三楼走廊尽头。
专家诊室门牌上写着dr. andrew thornton。
头发灰白的中年人,银框眼镜,白大褂。
手里拿着c罗从里斯本带过来的检查报告复印件。
翻了几页,抬起头来。
心率确实有异常,不是剧烈运动之后的正常波动。
具体原因需要做更详细的检查。
先做一次全面的心脏彩超和动态心电图,做完之后我们再看结果。
检查前后花了一个多小时。
c罗躺在一张窄床上,上衣脱掉。
胸口贴了十几个电极片,导线连着旁边的仪器。
屏幕上开始跳出一串波形。
护士让他平躺、侧躺、又坐起来,反复了几次。
然后是心脏彩超,探头贴在他胸口上慢慢移动。
低头看着屏幕,灰色的影像一直在动。
一团跳动的阴影,他看不懂那些图。
但他看见自己心脏跳动的样子。
节奏稳定,没有乱。
thornton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桌上。
看完之后抬头看向c罗。
心动过速。心率异常,在某些特定情况下会出现不规则的加速。
但好消息是,这种问题在运动员身上并不少见。
通过导管消融术可以完全解决。
手术风险很低,恢复期三到四周。
之后正常训练、正常比赛,没有任何影响。
他摘下眼镜擦了擦。
你现在确实不能踢球。
但问题解决之后,它就不会再成为障碍。
c罗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。
抬起头:所以……我还能踢?
三到四周,你就能回到训练场上。
这不是职业生涯的终点,只是一个需要处理的问题。
陈凡在旁边开口:手术安排在什么时候?
最快下周。我把详细的检查报告发给手术团队,定好时间通知你们。
陈凡点头:可以。
三个人走出诊室。
走廊里的阳光比来的时候亮了一些。
c罗跟在陈凡旁边,步子比早上快了一点点。
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。
电梯门合上。
c罗看着门缝里越来越窄的走廊。
哥,我还能踢。
陈凡侧过头看他。
太可惜了,你没办法给我当球童了。
c罗愣了一瞬。
然后整个人靠上电梯墙壁,低头笑出声。
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笑完抬起头,眼角还挂着水光。
哥,那球童的位置你留给别人吧。
陈凡转回去看电梯门。
行,球童位置我先留着。等你哪天拿了欧冠金球,再过来应聘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
陈凡先迈步走出去。
阳光从大厅玻璃门外照进来。
王姐已经站在前台那边了。
手里拿着文件夹,正在和护士说话。
看见他们出来,她转过头。
住院手续已经约好了,床位安排好了,先住几天做术前观察。
陈凡转向c罗。
医生说能治好,你就安心住下来。
手术排在最快的时间,这几天做术前检查。
王姐在这里陪你,有事直接跟她说。
c罗看着他。
哥,那你呢?
我得回去训练。
请了两天假了,再不回去教练该骂人了。
你在这儿好好待着,听王姐安排,把手术做完。
c罗点了一下头:知道了。
王姐收起文件夹,朝陈凡点了下头。
这边我盯着,你放心回去。
陈凡伸手在c罗后脑勺上拍了一下。
走了。
他转身往大门方向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。
好好养着,球童的位置我找别人了,你就别惦记了。
c罗靠在身后墙上,低下头笑了。
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哥,你这人真是……
陈凡已经转过身往外走了。
手举过头顶挥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c罗站在原地,看着他穿过玻璃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。
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。
他靠在墙上,低头笑了一下。
但那点笑意很快就散了。
想起昨天。
里斯本那间宿舍。
队医坐在对面,把检查报告放在桌上。
心率异常。必须停训。立刻做进一步检查。
当时坐在那里,手指搭在膝盖上,没有动。
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转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从马德拉那栋漏雨的房子里开始,每天对着墙踢,脚上磨出水泡也不敢停。
一个人跑到里斯本,听不懂别人说话,没有朋友,没有钱,没有人在乎他是谁。
这些他都扛过来了。
因为他一直相信一件事——只要还能踢球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
但现在连踢球都不行了。
什么都没有了。
没有退路,没有别的本事,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。
感觉那个黑压压的洞在脚下裂开,整个人往下掉。
风从耳朵边灌过去,什么都抓不住,什么都看不见。
没有声音,没有光,什么都没有。
坐在宿舍床边上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问自己:接下来怎么办?
怎么跟家里说?
妈妈要是知道了怎么办?
姐姐还在上学,家里的账还没还完。
本来就指望着他能踢出来,给家里撑起一片天。
现在天塌了。
手指攥着裤子布料,攥到指节发白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脑子里全是死路。
没有人知道他在那个房间,没有人能帮他。
就在这时候。
手机响了。
低头看了一眼屏幕。
哥。
接起来。
是我。
那边传来一个声音。
稳的。
不紧不慢的。
像从很高的地方伸下来一只手。
你现在收拾东西来伦敦。
我带你去这边最好的医院检查。
就像足球比赛一样,没到裁判吹结束哨的时候,谁也不知道是输是赢。
现在还没到吹哨的时候,别慌。
没有问你还好吗。
没有说我会为你祈祷。
直接给了方向。直接铺了路。直接告诉他——来我这里,我带你走。
那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。
从深渊里,把他提起来了。
从那个黑得什么都看不见的地方,一把拽了出去。
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声:哥,我怕。
那边回了一句:你是我弟弟。不管检查结果是什么,我陪你一起扛。
当时手机贴着耳朵。
整个人僵在那里。
想说话,喉咙堵住了。
手指抖得握不住手机。
想把两个字说出来,但嘴唇张了一下,没发出声音。
那句话太重了,他怕说出来就不值钱了。
最后只应了一声:
挂了电话之后。
坐在床边上,把手机放在膝盖上。
低头看了很久。
然后站起来,开始收拾东西。
那个电话之前,他觉得自己完了。
那个电话之后,他觉得自己好像有地方去了。
有人在那头等着他。
现在。
他站在医院大厅里,那扇玻璃门刚刚合上。
看着那个人穿过门走进阳光里,背对着他举起手挥了一下。
门合上了,人消失了。
c罗靠在墙上,又低头笑了一下。
这一次,笑里没有涩味,全是暖的。
心里有个声音很轻地落了下来。
他说:这辈子你就是我哥。
抬起头,深吸一口气。
他转身看向王姐。
姐,我住哪个房间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