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1年1月1日,下午三点。斯坦福桥球场。
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草坪上。看台上坐满了人,蓝色从底层看台一直铺到最高处,蓝色里翻着红色——红领巾,基本所有人都戴了。
南看台有人拉了一条新横幅:“少先队集结完毕,队长请指示。”
陈凡走出通道口,仰头看了两秒,嘴角翘起来。右手抬起来,朝南看台方向竖了个大拇指,举了三秒,放下。又朝东看台方向点了两下头。然后往场上走。看台上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,有人喊“队长新年好”。
对手是查尔顿。中游球队,跑动积极,防线压得靠前。
开场第五分钟。佐拉在中圈一脚直塞,球从两名中卫之间的缝隙穿过去。陈凡启动,后腰伸手拉他球衣下摆,攥了一下没攥住。球在他身前两米弹了一下,他右脚脚背一垫,停稳,单刀。门将出击,他两脚踩单车晃开重心,脚腕一抖推反角,球滚进空门。一比零。陈凡转身往回跑,和佐拉击掌,啪的一声。佐拉拍他后背:“你这脚单车越来越快了。”陈凡边跑边说:“过年了,得加个速。”
第二十三分钟。查尔顿扳回一球。边路传中解围没踢远,对方中场迎球抡了一脚,打在勒伯夫腿上变线,从德胡耶指尖旁边钻进去。一比一。陈凡站在中圈弯腰把球摆好,直起身,退回位置。
第三十七分钟。陈凡在禁区右侧拿球,两人包夹,一个卡内线顶他腰眼,一个从身后贴上来。没有强突,左脚一扣后撤半步,右脚内侧搓射,球从两人缝隙钻过去,划了一道内旋弧线,绕过门将指尖砸进远角。
二比一。
他跑向东看台,跑了三步停下来,右手食指指向天空点了两下,放下手继续往回跑。
下半场第五十分钟。德尚在中圈断球,一脚横传交给陈凡。
陈凡接球前先抬了一下头,余光扫到怀斯从左侧斜插进去,两名后卫之间的缝隙正在收窄。
没有急着处理,先横着带了两步,对方后腰被拉出来半步,那条缝隙又宽了一掌。然后右脚脚腕一抖,一记斜塞贴着草皮穿过去,球绕出一道内旋的弧线,刚好绕过第二名后卫的脚后跟,落在怀斯跑动的线路上。怀斯不用停球,直接右脚推射远角,球贴地钻进门里。
三比一。
陈凡进二球,一次助攻。
第八十分钟,陈凡被换下。第四官员举起电子牌,号码亮起来:8号下,19号上。弯腰把护腿板往上推了一下,慢慢跑向场边。全场起立鼓掌,红领巾在蓝色里翻着。和拉涅利击掌,走到替补席坐下,裹上大衣。剩下的时间慢慢走完。
终场哨响。三比一。新年第一战,拿下。
赛后查尔顿主帅走进新闻发布厅:“我们今天输给了世界上最好的全能型中场。陈凡的表现依然非常稳定,非常全面。两个进球,一次助攻,三次抢断,他一个人覆盖了整片中场。我们做了针对性部署,盯人、协防、收缩中路,想尽办法限制他,结果他进两个,还把防线扯得乱七八糟。他今天才18岁。我庆幸他提前被换下去了,不然不止两个。”
更衣室里。水声和说笑声混在一起。陈凡坐在长椅上,球鞋脱了,低头解袜子上的胶带。
怀斯从淋浴间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:“今天那脚传得真好。”
陈凡把胶带团成一团:“你跑到位了,球自然就过去了。”
怀斯笑了一声:“那是。我跑位从来不含糊。”
陈凡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那你平时跟我踢都跑这么勤快,跟别人是不是站着看啊?”
怀斯往椅背上一靠:“也就跟你踢的时候跑跑,跟别人我懒得动。”
陈凡低下头继续撕另一只脚的胶带:“那我是不是该谢谢你?”
怀斯说:“你该谢谢你自己,传得准我才跑。”
陈凡把胶带团扔进垃圾桶:“行了,下次我给你传个高球,看你跑不跑。”
怀斯笑了一声,没接话。安静了一会儿。“有件事跟你说。”
陈凡靠在椅背上:“你说。”
“这赛季踢完,我要走了。”
陈凡没动。他看着怀斯。
“俱乐部谈了,赛季结束放我走。”怀斯搓了搓手,“岁数到了,腿跟不上了。莱斯特城那边接触过了,大概能再踢个一两年。”
陈凡沉默了几秒:“你走了,中场少一个人。到时候谁帮我补位?”
怀斯笑了一下:“补位的人多的是。俱乐部在接触西汉姆联的人,听说想签一个年轻中场,叫弗兰克·兰帕德,二十二岁,能跑能射。”
陈凡点了点头:“那行,走了以后别在莱斯特城进我们球就行。”
怀斯说:“那我争取不进,但要是进了,你别怪我。”
陈凡:“那我把你铲了。”
怀斯笑出了声,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:“你才十七,路还长。”
站起来,走回自己柜子。陈凡还坐在那里,手里那团胶带已经被捏成一团。他低头看着那团胶带,没动。
走廊里有人推门进来。查尔顿队长马克·金塞拉,红白条纹球衣,走到陈凡面前。脚上球鞋还沾着草屑,袖口湿了一片。
“陈。”他叫了一声,把手里的球衣递过来,“换一件?”
陈凡站起来:“金塞拉队长。”
“你今天那两次回追,差点把我逼到边线出不去。我一直在想怎么摆脱你,最后只能往中间传了。”
金塞拉接过球衣,低头看了一眼:“你今天那个搓射,球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。我站在禁区里觉得不可能进,结果它转了半圈砸进去了。这脚法我回去得好好想想。”
陈凡笑了一下:“别想了,想多了晚上睡不着。下次你们再来斯坦福桥,我换左脚试试。”
金塞拉咧开嘴:“那我还是现在把你这件收好,留着以后跟人吹牛用。”他把自己的红白条纹球衣递过来,“拿着。”
陈凡接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,也是8号。布料还带着体温。
“这件我收着。以后你拿了什么奖杯,我拿出来跟人说,这是当年查尔顿队长跟我换的。”
金塞拉笑了一声:“你这张嘴比脚还能跑。”伸出手,陈凡握了一下。手心糙的,力气不大,但稳。
“走了。”金塞拉松开手,转身走了出去。门合上了。
陈凡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件红白条纹,也是8号。他把球衣叠好放在身边,没有动。窗外天暗下来,路灯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