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的训练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。
阳光斜照在草坪上,把球员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陈凡正在跑折返,第五组刚跑到一半。
球鞋踩在草皮上,沙沙的短促声响,呼吸节奏很稳。
通道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鞋底拍在水泥地面上,哒哒哒,又快又乱。
陈凡没停,跑完这组,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,才直起身来。
抬头看见王姐正从通道口跑出来。
手机握在手里,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。
她跑得太急了,一只脚的鞋带松了,拖在地上甩来甩去,自己也没注意到。
额前的头发被风吹散了,几缕贴在脸侧。
跑到场边的时候,她没站稳就喊了一声:陈凡!
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,尾音有点发紧。
旁边几个正在做拉伸的队友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。
陈凡也觉得不对劲,把水瓶放下,往场边走。
王姐站在边线上,大口喘着气,胸前挂着的数码相机和胸口一起起伏着。
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,脸上还带着一路小跑过来的红晕,手机被她捏在手里,指节泛白。
怎么了?陈凡问。
王姐深吸一口气,胸口又起伏了一下:陈凡,刚才龙国大使馆打来电话了。
国家给你颁了个奖。
说你今年被授予龙国青年五四奖章
他们说,这是国家授予龙国青年的最高荣誉。
说你是今年最年轻的获奖者。
她看着陈凡,见他没说话,又补了一句:大使馆的人说,是因为你在国外的表现,还有你在bbc上说的那些话。
说你在全世界面前介绍了自己的祖国,说你在外面替国家争了光。
陈凡站在那里,愣在原地。
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他眯了一下眼睛。
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。
王姐看着他,手机还捏在手里,指腹贴着边缘来回蹭了一下。
像在等他开口。
过了好几秒,陈凡才抬起手,用手背碰了一下额头,然后放下手:……bbc那件事?
王姐点头:对。大使馆的人专门提到了这个。
说你在bbc上向全世界介绍自己的祖国,国家看到了,也记着了。
陈凡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上的球鞋。
过了好几秒,才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:国家……给我颁龙国青年五四奖章?
王姐点头:对。大使馆的人说,让你5月4号回国参加颁奖典礼。
到时候会有正式的通知发到俱乐部。
陈凡没有再说话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,像是在想一件事,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
怀斯从训练场那边走过来:怎么了?
陈凡没有转头,声音不大:国家给我颁了个奖。
怀斯愣了一下:什么奖?
龙国青年五四奖章。
怀斯站在原地,眨了两下眼睛。
他虽然不清楚这个奖具体是什么级别,但这两个字砸进耳朵里,他立刻明白了这分量完全不一样。
他走过去,手掌拍在陈凡肩膀上:好样的。
陈凡这才抬起头来。
怀斯收回手,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转身走回训练场,继续跑步去了。
陈凡走到长椅上坐下来。
阳光晒在他后背上,热热的。
远处队友的笑声隔着草坪传过来,显得很远。
想起来上辈子,坐在出租屋里看新闻联播。
端着泡面,叼着筷子,看几眼就换台了。
那时候觉得,这种荣誉跟自己有什么关系?
一个工段长,大专毕业,手机屏幕碎了都舍不得换。
那辈子什么都没做成。
踢球踢不出来,喜欢的人隔着屏幕够不着。
心里憋着一股劲,没地方使。
最后躺在那间出租屋里,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。
眼睛一闭,什么都没了。
这辈子他只想踢球。
想把球踢好,想替国家争口气,想护住那个小姑娘。
没想过要拿什么奖。
更没想过,这种级别的荣誉,有一天会落在自己头上。
陈凡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,双手捂住脸。
指缝间湿了。
眼泪顺着指节往下淌,滴在裤子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他坐了很久,眼睛还是红的,泪痕还没干透。
深吸了一口气,吐出来。
又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站了起来。
王姐站在几步外,手里还拿着手机。
他走过去,声音有点哑:姐,手机给我。
王姐看了他一眼,把手机递了过去。
陈凡接过来,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备注,按了下去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响了三声,那边接了。
陈卫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,带着一点意外:凡凡?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?
陈凡握着手机:爸,我今天收到消息了。国家给我颁了个奖。
龙国青年五四奖章。国家的最高青年荣誉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。
陈卫东的声音变了:……真的?
真的。陈凡说,大使馆亲自通知的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响动,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。
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。
林秀莲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,隔着话筒都能听出她在喘气:怎么了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
陈卫东的声音又响起来,嘴唇发颤:你儿子……得国家奖了。
林秀莲没说话。
下一秒,陈凡听见了她的哭声。
先是吸了一下鼻子,然后眼泪就下来了,怎么都关不住。
陈卫东在旁边说了一句:你别光哭,你跟儿子说句话。
电话那头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,手机被换到了另一个人手里。
林秀莲的声音传过来,带着哭腔,断断续续的,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:凡凡……你真的……真的争气啊……
你小时候踢球踢到天黑,妈喊你回来吃饭你都听不见。那时候妈还骂你,说天天踢有什么出息……
没想到你自己一步一步踢到国外去了……踢到全世界面前……还替国家争了光……
妈没想到……国家还能看到你……还能给你发奖……
她又哭得说不出话来了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,传来她吸鼻子的声音。
然后她又开口了,声音还是带着颤:凡凡,妈跟你说,这个奖是国家给你的,你拿着,心安理得。
你从小没让妈操过心,现在你在外面,妈也不操心。你好好的就行了。
她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你爸刚才手抖得电话都差点没拿住……
祖宗保佑……祖宗保佑哎……
陈卫东的声音又在旁边响起来:行了行了,别说了,儿子那边还忙着呢。
电话又被接了过去。
陈卫东的声音响起来,嘴唇还在发颤:你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。别的不用操心。家里的事有我在。
陈凡握着手机:知道了,爸。
知道了,妈。
挂了电话。
把手机放在长椅上。
站在那里,把刚才那通电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
陈卫东的声音,林秀莲的哭声,还有那句祖宗保佑,一句一句地在他脑子里转。
抬起手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
然后转身继续投入训练。
上午训练结束,刚走到走廊拐角,就看见俱乐部的工作人员迎面走来。
旁边还站着拉涅利。
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见陈凡走过来便迎了上去:陈先生,有份文件需要你确认一下。龙国驻英大使馆正式发来的通知,要求你5月4日前回国参加颁奖典礼。
陈凡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,抬头。
拉涅利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看了一眼那份文件,又看了一眼陈凡。
开口了,语气比平时松快不少:国家层面的征召,俱乐部没有理由不放人。阿布那边也知道了,他说这是好事,让你安心回去。
陈凡合上文件夹:教练,那场联赛……
拉涅利摆了摆手:你不在,我们还有其他人。这场球,赢了最好,咱们积分优势能稳住,后面的事都好办。就算平了或者输了,我们还是领头羊,大不了就靠最后一场。
顿了一下,看了陈凡一眼:而且这段时间轮换做得不错,那些老家伙们的体力也都恢复得差不多了。真到了最后一场,他们扛得住。
他伸出手,拍了拍陈凡的肩膀:你放心的回国领奖。就算那一场输了,我相信你最后一场也会把它赢回来。
陈凡站在那里,把文件夹拿在手里。
沉默了几秒。
看着拉涅利,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:教练,谢谢你。这个奖,对我真的很重要。
拉涅利看了他一眼,又拍了拍他的肩膀,然后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