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一菲醒得很早。整晚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妈妈说的那些话。
陈凡给她开了公司,准备了剧本,替她把路铺好,把风雨挡住。他要她干干净净地走进那个圈子。
他十五岁就一个人出去了,什么都没带,也没人陪。他一个人走完了所有难走的路,等她来的时候,路上已经没有坑了。
他说过要保护她,他做到了。可她也想保护他。她想陪着他一起走,不管以后是苦是甜,她都愿意站在他身边。
哪怕什么都做不了,至少让他知道,他不是一个人了。心里的念头落定之后,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。
她坐在床边,盯着墙上的钟,看着秒针一圈一圈地走。七点十分。七点十五。七点二十。
她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过。心里一直在想,他怎么还没来,怎么还不来。
七点二十五分,她坐不住了。站起来冲进洗手间,刷牙洗脸,换好校服,站在镜子前面把头发扎好。
又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那颗星星,把它塞进衣领里,让它贴着锁骨。背上书包,推开门下了楼。
跑下最后一级楼梯的时候,她看见他了。陈凡坐在客厅沙发上,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,面朝楼梯方向,像是在等她。
灰色薄外套,肩膀微微弯着。站在楼梯口,脚步慢下来,整个人暖得发胀,满心踏实。
快步走过去,一句话没说,直接挨着他坐下,书包往旁边一放,整个人靠了过去。
两只手环住他的胳膊,侧过脸贴在他肩膀上。那口气终于呼了出来。
陈凡低头看了她一眼:“怎么了?一大早这么黏人?”
她没抬头,声音闷闷的:“没怎么。”过了两秒,又补了一句:“就是想你了。”
陈凡侧过头看了她一眼,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搭在他胳膊上的手背:“你睡一觉起来我还能飞回伦敦不成?”
刘一菲靠在他肩上,语气坦然:“那你飞一个试试,看我跟不跟你一起走。”
陈凡愣了一下,低头看她。以前说这种话的时候,她耳朵尖早就红透了,现在居然安安稳稳靠在他肩上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忍不住笑了一声,伸手捏了捏她的脸:“你谁啊?我那个小豆芽菜呢?你把它弄哪里去了?”
她仰起头看他,眼里没有羞,只有坦荡荡的笑意。
“小豆芽菜长大了,小心以后会很粘人的。”她开口,语气里带着从容。
刘晓莉从厨房探出头来,看见沙发上的两个人,靠在门框边笑了一下:“哟,这画面还挺和谐的,我要不要先回避一下?”
刘一菲稳稳靠在他肩上,头也没抬:“妈,你回不回避都一样,反正我已经坐这儿了。”
刘晓莉一愣,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两秒。以前那个被陈凡一逗就脸红红的小姑娘,今天坐在那里,整个人端端整整地挨着他,舒坦得不打算挪窝。
刘晓莉眼底浮起一点笑,只觉得这孩子一夜之间像是换了一个人。
“我以前那个害羞的女儿呢?”她问了一句。
“长大了。”刘一菲答得轻巧,还是没抬头。
刘晓莉没再追问,只笑着摇了摇头:“行了,先别黏了,过来吃饭。陈凡也一起,我特地多备了一份。”
陈凡从沙发上站起来,也没推辞:“行,麻烦阿姨了。”
餐桌上粥已经盛好了,煎蛋和烤面包码在盘子里。刘一菲在陈凡旁边坐下,先拿起筷子,抽了一双递到陈凡手边,才又拿起自己那双。
然后夹起一块煎蛋,稳稳放到陈凡面前的碟子里,又夹了一块放进自己碗中。她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粥,姿态端正,动作自然。
做完这些,她偏过头看向刘晓莉:“妈,你吃了没有?”
刘晓莉正端着碗在旁边坐下,被这话问得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:“哟,今天知道先问妈了?以前可是只顾自己吃的。”
刘一菲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刘晓莉碗里:“那你现在吃。”
刘晓莉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煎蛋,指尖摩挲着碗沿,眼底漫开一层柔色。
会递筷子了,会分菜了,会转过头来问她吃了没有。
陈凡低头看着自己碟子里那块煎蛋,又侧头看了她一眼。她正安安静静地端碗喝粥,睫毛细密地垂着。
他夹起那块煎蛋咬了一口,嚼完咽下去之后,伸手把装烤面包的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,又把粥碗往自己面前挪了一下。
然后他放下筷子,端起茶壶,把刘晓莉面前那只半空的杯子续上了热水,顺手将杯柄转了个角度,朝向她的手边。
刘晓莉看了他一眼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:“你倒是不客气,把我家当自己家了。”
陈凡笑了一下:“在您家还客气,那我不是白来了吗。”说完低头继续喝粥。
刘一菲在旁边听着,眼底漾开一点笑意。
饭快吃完的时候,刘晓莉放下筷子:“行了,你们赶紧走吧,再不走真要迟到了。你继父一大早临时有事,天没亮就出门了,他那副碗筷还在桌上等着我收呢。”
刘一菲站起来,端起自己和陈凡的碗往厨房走。陈凡也没坐着,伸手把桌上的空盘子叠起来,筷子拢成一束,一并端起来跟在后面。
刘晓莉正在水池边冲洗锅铲,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来:“放着就行,我来收。”她伸手去接。
陈凡侧了一下身:“没事阿姨,顺手的事。”说着已经把盘子轻轻放进水槽,筷子也搁在旁边。
刘晓莉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女儿。刘一菲已经把碗放进水池了,正伸手抽了一张厨房纸,擦了一下台面上溅出来的水渍。
刘晓莉把锅铲搁回架子上,擦了擦手:“行了行了,都放下吧,剩下的我来弄。”
陈凡放好最后一只盘子,退了一步:“那辛苦阿姨了。”
刘一菲把厨房纸扔进垃圾桶,转身走到他旁边。
陈凡走到玄关站定,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黑色口罩戴上。又从门边挂钩上取了顶深灰色棒球帽压住头发。
刘一菲站在旁边看着他,等他戴好了,双手伸过来,踮起脚尖,帮他把帽檐转正,轻轻压了一下。
退后半步,眼底漾开一点笑意。陈凡隔着口罩看着她,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头顶。
低头笑了一下,转身推开门。
阳光涌进来,落在台阶上。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台阶。书包挂在陈凡左手腕上,她的两只手空着,垂在身侧。
她走在靠街那一侧,他在靠墙那一侧。一路上两人边说边笑,刘一菲的笑声清脆轻快,像路边的树叶被风吹着沙沙响,一路都没停过。
走出去几步,她忽然侧过头看了陈凡一眼:“哥哥,你知道吗,这是我上学以来第一次这么高兴。”
陈凡隔着口罩看了她一眼:“有书读还不高兴?你哥哥我初中读了两年就出来踢球了,严格来说学历只有小学。”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意味着我连‘上学’这两个字都没资格说,你倒好,天天能去,还不高兴?”
刘一菲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:“那你现在后悔吗?”
陈凡笑了一声:“后悔?我高兴都来不及。”
她愣了一下,脚步慢了半拍:“为什么?”
陈凡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:“你想想,我要是还在读书,现在谁送你来上学?我在国内,你在美国,你也不知道我是谁,咱俩怎么认识?靠心灵感应啊?”他说完自己也笑了。
刘一菲走了一小段路,忽然侧过头看他,笑意盈盈的:“那你可要好好踢球。”
她又补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从容的俏皮,“要不然以后有人问我什么学历,我说我大学,然后问到你,你只能说是小学……到时候我拿着大学毕业证,你拿着小学毕业证,咱俩站一起拍张照,那画面我光是想想就忍不住了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亮亮的,说完自己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。
陈凡也笑了:“那你快毕业吧,我这个小学毕业生,还等着娶你这个大学毕业生呢。”
刘一菲站在原地,仰头看着他,嘴角弯着,大大方方地笑了一下。她抬起手,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,比了个“一丢丢”的手势,拿到自己眼前,眯着眼凑近看了看:“那我快那么一丢丢。”
两人说说笑笑,很快走到了校门口。陈凡停下来,把书包取下来递到她面前,顺手套进她肩膀上:“书都不拿,空手进去听课啊?”
刘一菲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一眼已经背好的书包,眼底漾开一点笑意:“忘了。”
伸手拢了一下肩带,抬头看他:“哥哥,记得下午来接我哦,我们三点就放学了,别忘记了哦。”
陈凡隔着口罩看着她,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头顶:“放心吧,没问题,下午准时来接你放学。”
她弯起眼睛笑了一下,转身往校门里走去,步子轻快,马尾辫在晨光里晃了一下。
走进去两步,又回过头来,朝陈凡挥了一下手,才继续往前走。
陈凡站在原地,看着她走进校门,穿过操场,拐进教学楼。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,那抹轻快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。
他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手,又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。
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整条街照得暖融融的。他低头笑了一下,转身往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