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五点多,李勇开车,王姐坐副驾驶,糖糖坐在她腿上,陈凡和陈卫东、林秀莲坐后座,往大姑家开去。
到了门口,大姑已经等在院门口了。
车刚停稳就迎上来:“凡凡,快进来快进来!”
陈凡下了车喊了一声大姑,又回头把糖糖从车上抱下来。
大姑看见糖糖愣了一下,陈凡说是王姐的女儿,这回跟着一起的。
大姑蹲下来拍了拍糖糖的脑袋:“这小丫头真精神,进来坐。”
进屋看见大姑父正从厨房端菜出来,五十来岁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,套着深色围裙,围裙上沾着几道油渍。
他腰背微微弓着,步子稳,手里的碗碟端得稳稳当当。
看见陈凡站在门口,他先愣了一下,然后憨憨笑了笑:“凡凡来了?快坐快坐。”
声音不大,带着本地口音。
陈凡喊了一声大姑父,他回头应了一声“哎”,又转身回厨房了。
表姐从厨房探出头来,系着围裙冲陈凡笑了一下。
陈凡朝她点了点头喊了声姐。
大姑招呼大家坐下,林秀莲帮着端碗筷,陈卫东和大姑父已经坐下了。
大姑父端了最后一道汤出来,在空位上坐下,没怎么说话,就憨憨地笑,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糖糖碗里:“吃,多吃点。”
陈凡坐在王姐旁边,糖糖靠着他,李勇被陈凡拉了一把才坐下,王姐递了碗筷给他。
大姑父起身给陈凡倒酒,陈凡按住杯口:“大姑父,运动员一般不喝酒,能不喝就不喝。”
大姑父愣了一下,把酒瓶收了回去:“那喝点饮料?”
陈凡说:“饮料也少喝,有白开水就行。”
大姑在旁边听见了,起身去厨房端了一杯白开水出来,放在陈凡面前:“开水,晾过的,不烫。”
陈凡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大姑父也没再劝,自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又继续招呼大家吃菜。
王姐放下筷子,看向表姐:“一直听陈凡喊你表姐,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表姐被问得一愣:“我叫徐秀红。”
王姐点了点头:“那我以后叫你秀红了,你也跟陈凡一样喊我姐就行。”
表姐应了一声:“哎,姐。”
陈凡放下筷子,看向大姑:“大姑,表姐今年19了吧?现在什么情况?”
大姑也放下筷子,叹了口气:“去年高考没考上,她自己也不想复读了,想着让她去厂里先干着。”
陈凡说:“别去厂里了,我在国内开了家公司,让姐过来帮我吧。这月先跟着王姐熟悉一下,后面我再安排。”
大姑愣住了:“凡凡,你什么时候开公司了?”
陈凡说:“开了一阵了。”
大姑转头看了大姑父一眼,大姑父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,眼里全是意外,半晌才点了点头。
大姑搓了搓手:“凡凡,你这孩子……怎么也不早点说。”
陈凡说:“一家人,该帮就帮。”
陈凡又说:“包吃包住,一个月5000底薪。”
大姑手里的筷子“啪”一声搁在碗沿上,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意外:“5000?她高中都没毕业,啥也不会……”
陈凡说:“大姑,表姐以后跟着我,亏不了她。”
大姑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,垂下眼点了点头,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陈凡碗里。
秀红低着头,紧握筷子的手松开了,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,嚼得很慢。
大姑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放下时脸上全是实实在在的笑意:“凡凡,那我们就放心了。”
王姐看向秀红:“秀红,明天就开始吧,换洗衣服带上,跟我走这趟节目。”
秀红点了点头:“好,晚上回去收拾。”
吃完饭,秀红帮忙收碗,王姐也一起收拾,糖糖已经在陈卫东腿上睡着了。
陈凡站在院子里,秀红端了杯茶递过来,陈凡接过来喝了一口:“表姐,到时候直接联系王姐,有事找她也行,找我也行。”
秀红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
晚上回到酒店,门口已经站了上千人。
消息是从微博上传开的——白天有人在杭城机场拍到他,配上“陈凡回老家了”几个字。
小县城就这么大,大家都知道他家在装潢,住不了人,最好的酒店就这一家,人自然就来了。
台阶上、马路对面、路灯底下,乌泱泱全是人。
陈凡从车上下来,先没急着往里走,朝人群方向举了一下手:“大家晚上好,辛苦了。”
人群里有人喊他名字,更多人跟着喊起来,有人举着手机拍照,有人冲他挥手,但没有人围上来,都隔着几步站着。
陈凡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台阶下面:“今天刚到,就不多说了。要签名的排个队,想合照的也一起,我就在这儿。”
人群里有人先笑了,接着队伍自己就排了起来。
他一个一个签名,有人递本子,有人递球衣,有人直接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作业纸,他也不挑,低头签好递回去。
有人要合照,他就站直了让对方拍。
忙了快半个小时,人群才慢慢散开,有人走之前冲他喊了一句“凡哥好好休息”,他也回了一句“你们也早点回去”。
陈凡这才转过身来,目光扫了一圈,在人群前面看到了铁子、大伟和瘸腿。
他看见他们的一瞬间,脑子里浮起一些画面——小时候县城里但凡有空地、破草坪、晒谷场,只要能把球摆下来,他们几个就凑到一起踢。
那时候他话少,也不笑,他们三个也不嫌他闷,踢完球坐在路边灌自来水,谁也不说话,就是喘气。
第二天又聚到一起。
陈凡主动走过去:“铁子?大伟?瘸腿——认不出来了?”
三个人听见这声喊,互相看了一眼,然后才笑出来。
铁子先开口:“你他妈还记得我们。”
大伟也在旁边笑了:“你现在站这儿,我都不敢认了。”
瘸腿没说话,咧嘴笑了一下。
铁子搓了搓手:“你现在不一样了,世界级球星,国家五四奖章获得者。我们哪敢认。”
陈凡说:“什么身份不身份的,回来了就是回来了。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们。”
铁子听完,先笑出了声,大伟跟着也笑了,瘸腿站在旁边也咧嘴笑了。
三张脸,三种笑,但笑的是一个意思——高兴。
铁子又问:“哎,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全名叫什么?”
陈凡愣了一下:“还真忘了,从认识那天起就一直叫你们外号。”
铁子笑了:“那你还说不会忘了我们。”
大伟也接了一句:“那你现在想想,我叫什么?”
陈凡想了想,摇头:“想不起来。”
瘸腿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你叫我瘸腿叫了十几年,你还想得起我叫什么?”
三个人又笑了。
铁子说:“你叫我全名我自己都反应不过来,就这么叫着吧。”
陈凡说:“那就一直这么叫下去。”
夜风从窗外灌进来,窗帘动了一下。谁也没再提全名的事。
铁子又说:“上次你回来的时候我们还在学校,没碰上。这次正好高考前放假,放学早,就过来看看。”
陈凡说:“那这次碰上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酒店大门:“走吧,进去聊。”
铁子说:“走。”
四个人进了大堂,电梯门关上,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。
进了房间,陈凡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。
铁子坐沙发上,大伟坐床尾,瘸腿靠窗站着。
陈凡拧开水喝了一口:“你们几个快高考了吧?”
铁子说:“一个星期左右。”
大伟说:“成绩一般,本科够呛,专科应该能上。”
瘸腿说:“差不多。”
陈凡问:“那你们自己想不想上?”
铁子说:“想,但也就上个专科。”
大伟笑了一下:“跟你比不了。”
陈凡没接话,安静了两秒:“你们有事能帮上的说一声。”
铁子摆了摆手:“行。”
夜慢慢深了,铁子站起来:“走了。”
陈凡送他们到门口。
铁子在门口停了一下,掏出手机:“把你号码留一个,下次回来提前说一声。”
陈凡报了一串数字,铁子低头按进手机里,大伟和瘸腿也凑过来记。
陈凡收了手机,说了一句:“号码别往外传。”
铁子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放心,我们知道轻重。”
大伟在旁边也点了一下头:“不会给别人。”
瘸腿没说话,把手机屏幕按灭了,收进口袋。
铁子低头翻了一下通讯录,把刚存进去的号码备注改成了“阿杰”。
大伟看了一眼,也改成了“老李”。
瘸腿什么也没说,存好之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掌心里。
陈凡看见他们的动作,笑了一下。
铁子把手机收进口袋:“走了。”
陈凡说:“到了发个消息。”
铁子摆了一下手,三个人转身往电梯走去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,越来越远。
陈凡关上门,走回床边坐下来。
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细的亮痕。
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记录,把三个通话记录号码存进联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