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分牌上的数字停在了3比0。
阿联酋的士气彻底垮了。
对面那个白色8号一个人用三种不同的方式进了三个球。
每一种方式都超出了他们对足球的认知。
他们知道比赛还有五十多分钟。
但已经找不到任何理由告诉自己还能追回来。
他们站在原地,眼神空洞。
彼此之间不再呼喊,不再呼应。
整个半场沉寂了。
所有球员站在原地不再移动,不再配合。
看台上没有人坐下。
南看台最先响起国歌。
一个男人站在第三排,双手垂在身侧,张嘴唱了第一句。
第二个人接上。
然后是第三个、第四个。
不到半分钟,整片看台都在唱。
掌声和歌声叠在一起,手掌拍在节拍上。
戴眼镜的女人嘴唇翕动,声音嘶哑。
眼泪顺着脸颊淌下,她没有擦,继续唱。
六万人在看台上挥舞国旗。
红旗翻涌连成一片。
东看台有人把国旗从栏杆上解下来披在肩上。
旗角垂在后背,随着身体的晃动轻轻摆动。
中年男人仰着头,眼眶通红,嘴唇颤动。
手掌用力拍击,一下,又一下。
旁边的年轻人伸手搂住他的肩膀。
他没有转头,抬手按住年轻人的手背。
按了两秒又放下,继续拍。
北看台有人开始唱第二首歌。
五星红旗迎风飘扬的旋律从人群里升起来。
先是一小片,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。
前排穿白色t恤的姑娘手里捏着一面小旗。
旗杆被她握得发烫,她没有挥动,只是捏着,仰头唱。
唱到胜利歌声多么响亮时,她的声音破了,又硬顶着唱了上去。
场外的广场上,数万人也在唱。
国旗被举过头顶,画像被捏在手中,无数张脸仰向夜空。
老大爷站在台阶上,旁边的人怕他站不稳,想伸手扶他。
他摆摆手,自己站稳,继续唱。
唱到我们团结友爱坚强如钢那一句时,他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
近百名奉天球迷拉着一面21米长、40米宽的巨型国旗在街头边走边唱。
旗面展开时几乎铺满了整条街道。
掌声和歌声混在一起,泪水和歌声也混在一起。
有人张着嘴,声音已经发不出来,但嘴唇还在动。
唱完一遍又从头开始,没人喊停。
中原来的球迷坐在看台上,双手撑着膝盖。
盯着记分牌上的三比零看了很久,嘴唇动了动。
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,他才回过神来,咧嘴笑了,眼眶通红。
他等了十几年,终于等来一个不用提心吊胆的下半场。
那道白色身影正从阿联酋半场往回跑。
步伐匀整而从容,节奏稳定。
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草皮,又抬起头,继续往回跑。
整座五里河在唱同一首歌。
六万面国旗在同一个方向上翻涌。
三比零,上半场还没结束。
所有人都清楚——这场比赛已经结束了。
下半场四十五分钟只是走过场。
陈凡用了不到四十分钟。
剩下的时间只是走个过程。
阿联酋半场还站着十一个人。
但他们自己也明白,这场比赛早在第三个球落网的那一刻就被定格了。
他们知道自己无法翻盘。
只是在等哨声响。
看台上所有球迷基本都站着。
无数双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记分牌,又抬起头来。
无数只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,像是在确认刚才那三脚球真的发生过。
无数张脸上又哭又笑。
他们等过太多次国足领先之后被扳平。
等过太多次希望被掐灭。
这三比零,他们看了又看,确认了一遍又一遍。
三比零,中场哨响。
裁判把哨子从唇边拿下,指向通道方向。
陈凡沿着边线朝通道口走去。
步伐匀整,节奏和开赛时一样。
走到通道口的时候,两侧已经挤满了人。
隔离带后面、台阶两侧、甚至通道入口的拐角处,全是伸出来的手和压不住的喊声。
隔离带缝隙里伸出无数只摊开的手掌,等他拍。
白色球衣被捏着朝他举过来,笔帽已经拔开。
无数张嘴朝他喊着,喊的什么听不清,被周围更大的声音盖过去。
陈凡没有停步,步子不变。
经过第一排的时候抬了一下左手,掌心朝外,轻轻拍了一下那只伸过来的手掌。
那人被拍中的瞬间愣住了。
随即猛地握紧那只手,转身朝旁边的人喊了一句什么,被声浪吞没。
走了两步,第二只手伸过来。
他同样抬了一下手,轻轻拍了一下,继续往前走。
第三只,第四只,第五只。
每拍一下,那些被拍中的人就会静止一个瞬间。
然后脸上露出极其激动的表情。
被拍中的人把那只手举起来看了一眼掌心,然后用力攥成拳头。
还一个被拍中的球迷原地跳了一下。
另外被拍中的球迷没有说话,只是握着那只手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继续走远。
穿过通道口时,通道两侧的球迷比刚才更密。
手臂伸得笔直,身体从人缝里挤出来,孩子被举过头顶。
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被他爸爸举在肩膀上。
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,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。
陈凡走过时脚步停了一下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抬手在那张纸上轻轻按了一下,然后收回手继续往前走。
小男孩低头看着自己的纸,愣了一下。
随即猛地攥紧那张纸,把它贴在自己胸口上。
身后,通道两侧的球迷还在朝他喊。
走进通道深处,头顶的灯从自然光变成冷白色。
身后的声浪被距离压成一截持续的嗡鸣。
更衣室的门在他面前,他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门在身后合拢,把所有声音关在了外面。
更衣室的门合拢之后,外面的声浪变成一截闷闷的尾音。
米卢站在更衣室中央,两手插在裤袋里,面带笑意。
他没有急着开口。
等所有人都坐定之后才抬手拍了两下掌:上半场三个球,非常好。
他又点了一下头:但你们要知道,这只是第一场。阿联酋是这个小组里排名最低的球队。赢了他们,没什么好骄傲的。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。
他停了一下,目光转向角落里的陈凡:陈凡,下半场你有什么想法?
陈凡正靠在柜门上喝水,听见问话把水瓶放下来,抬头看了米卢一眼:教练,既然比分已经3比0了,下半场不如打练兵。我负责喂球,让他们跑位、接球、射门,把训练里练的那几套跑位实打实跑一遍。把全队的传切节奏跑顺了,以后打硬仗才不慌。
米卢没有犹豫,点了一下头:可以。按你想的来。
范志义在旁边拍了一下膝盖:行,下半场我跟郝海栋往前压,你只管往我们脚下塞。
郝海栋在角落里也接了一句:你塞得到,我就跑得到。
李帖说:中场我帮你兜底,你上去之后我补你的位。
陈凡看了他们一圈,没有再说话,拧开水瓶又喝了一口。
隔壁更衣室,门关着。
阿联酋的球员坐在长椅上,没有人说话。
有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钉。
有人把毛巾盖在脸上。
有人靠着柜子闭着眼。
空气中只有呼吸声和偶尔一声叹息。
门被推开了。
主教练走进来,没有发火,也没有吼。
他站在门口,双手叉腰,扫了一圈,然后开口:不用这样。你们刚才面对的,是全世界最顶尖的b2b中场。他能一个人撕开ac米兰的防线,也能一个人穿裆马尔蒂尼。在他面前吃亏的不只是你们。把腰杆挺起来,下半场把你们该拿出来的水平,一样一样摆到场上。
还是没有人开口。
但有人把头抬起来了。
沉默稍微松动了一些。
外面看台上的歌声还在,隔着几层墙,听不清楚唱的是什么。
但那层嗡嗡的声音一直没有停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