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洪进球后,整座五里河都在唱。
国歌,光柱,红旗,场外翻进来的歌声。
主裁判双手叉腰站在中圈,等声音稍微落下去,才吹哨示意继续。
下半场第87分钟,阿联酋门将开球。
球在中场倒了三脚,被李帖铲断下来。
李帖把球控住,右脚内侧一推,贴着草皮滚向陈凡。
陈凡站在中线偏左的位置,背对进攻方向。
球滚过来,侧身迎上去,左脚踩住,停稳,身体顺势转向右前方,把球领到身前。
两名后腰正在靠拢——正面封堵,侧后方回追。
陈凡右脚脚背向外一拨,身体右倾,扫了一眼前场。
阿联酋四名后卫同时往前压了一步——他们在造越位,四只手同时举起来,指向边裁,示意郝海栋已经越位了。
但陈凡没有传。
右脚收回,左脚内侧把球往左一扣,重心左移。
两名后腰被他这一扣同时带偏了重心。
现场解说员的声音猛地拔高:扣过去了!陈凡一个变向把两名后腰全部甩开!阿联酋后卫举手示意越位——但陈凡没有在那个时间点传!
陈凡左脚发力,右脚外脚背顺势向前一送。
球带着向内旋的弧线,从两名后腰之间的缝隙穿出去,贴着草皮画了一道弯,绕过最后一名中卫的身侧——他等了一拍,等后卫的造越位陷阱失效,等郝海栋重新回到不越位的位置,才把球送出去。
现场解说员的声音劈开了:外脚背!弧线传球!他等了一下——等后卫的造越位失败之后再传!球从防线身后绕了过去——郝海栋在跑!
郝海栋在陈凡左脚扣球的瞬间已经转身启动。
他看见了陈凡在等,他也跟着等了那一下,然后才加速冲刺。
球旋过中卫身侧,正好落在他跑动方向前方。
不需要减速,不需要调整,球就在他右脚的步点上。
郝海栋顺势一趟,单刀面对门将,右脚推射远角。
球贴着门柱内侧滚入球网。
郝海栋从禁区里跑出来,一把搂住陈凡的脖子:“陈凡,你他妈真是个疯子——这种球你都敢传!”
陈凡偏了一下头:“这有啥不敢的,只要你能跑得到,我都敢传。”
郝海栋松开他,狠狠拍了他后背一巴掌,仰头大笑起来。
范志义冲上来搂住两人,祁洪和杨辰也围过来,几个人笑成一团。
看台上,电视机前,所有人看着这一幕,心里突然涌上来一种感觉——这支中国队,不一样了。
以前的国足,不是没有技术,不是没有拼劲,可到了关键比赛总是发挥不出应有的水平。
领先的时候心里发慌,不知道该怎么踢;落后的时候又急又躁,阵脚全乱。终场哨不响,球迷的心就悬着,总怕哪个环节又出问题。
每个人好像都在各踢各的,踢到最后,眼神里的光也慢慢暗下去了。
但这一晚,不一样了。
陈凡站在中圈附近,1米86的身高在灯光下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。每个人都朝他靠拢。
范志义拍完他转身回去,郝海栋笑着跑回前场,祁洪冲他竖了一下大拇指,杨辰回头看了他一眼。每个人回到自己位置前,都伸手碰了他一下,自然的,下意识的,像铁屑碰到磁铁。
球从他脚下出去,所有人都相信它一定能到。
无论跑得多快,无论身后有没有人追,只要他在后面看着,那球就会准时准点地落在脚边。
有他在,后卫敢压上,中场敢直塞,前锋敢转身冲——因为他们知道,就算丢了,陈凡会补回来;就算被断了,陈凡会再传一次。
看台上的歌声没有停。所有人都知道,这场比赛已经结束了。哨声再响,只是告诉他们可以回家了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
终场哨响。
三声,短促,干脆。
裁判把哨子从唇边拿下来,指向中圈。
看台直接沸腾了。
六万多人同时跳起来,喊声从每一个方向升起来,撞在顶棚上又砸回来。
现场解说员的声音劈开了整座球场:“比赛结束!!!六比零!中国队十强赛首场六比零战胜阿联酋!!”
他停了一下,声音从吼变成了嘶哑:“陈凡!三个进球!三次助攻!一个人制造了六个球!上半场帽子戏法,下半场三次助攻——这是中国足球历史上最伟大的个人表演!!没有之一!”
电视解说员也没坐下,身体前倾:“帽子戏法加助攻帽子戏法!陈凡一个人包办了全部六个进球!”
球场内,白色球衣的球员们四散开来。
范志义紧握拳头向天空挥了一拳,郝海栋仰头长出一口气。
杨辰绕着中圈跑了一圈被人拉住,李帖站在中圈附近,双手叉腰,看着记分牌上的六比零,笑了。
看台上,有人跪在台阶上,额头抵着椅背,肩膀在抖。
有人抱着旁边的人跳,又哭又笑,声音劈了也不停。
有人把国旗从栏杆上解下来披在肩上,在台阶上跑来跑去。
场外广场上,数万人也在跳在喊,有人把双手举过头顶拍响。
一辆接一辆的车按响喇叭,滴滴声夹在歌声里,像散落在夜空中的节拍。
电视机前的客厅里,有人从沙发上弹起来,遥控器砸在坐垫上弹了一下。
有人对着屏幕狠狠拍了一下大腿,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,孩子也跟着喊,喊的什么自己也不清楚。
整个龙国大地上,每一座城市都在欢呼。
陈凡站在中圈附近,嘴角带着笑意,神情放松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记分牌,六比零,然后收回目光,转身朝场下走去。
他刚走过边线,央视体育频道的女记者已经等在侧面了。
蓝色马甲,话筒上贴着台标,身后跟着扛摄像机的师傅。
她往前递了一步:“陈凡你好!你一上场就踢出了那个2.6秒的进球,直接破了世界纪录,你现在有什么想说的吗?”
陈凡站定,目光落在那只话筒上,又抬起来,对着镜头:“这是我第一次代表国家队出场,第一次穿上这件球衣站在正式比赛的赛场上。这一个球,算是我送给祖国的一份礼物。”
说完,缓了一下,换了一个更轻快的语气:“另外,今天刚好是某个小朋友的生日。这个进球,就当作是我送给她的生日礼物。”
又停了一拍,“也和她妈妈说一声,辛苦了。”
这时陈凡声音里带上了笑意:“这个小朋友赛前跟我说,让我快点进球。我想跟她说——这个球,应该够快了吧。”
说完他自己笑了,眼睛弯起来,笑得坦然,没有丝毫遮掩。
大洋彼岸的纽约,客厅里的电视正在直播同一段画面。
刘一菲坐在沙发正中央,手里的水杯端着没有喝。
她
听见陈凡说:“另外,今天刚好是某个小朋友的生日。这个进球,就当作是我送给她的生日礼物。也和她妈妈说一声,辛苦了。”
怔了一下,随即弯起嘴角。
她心里分得清主次。今天是他代表国家队的第一场比赛,六万人现场注视着他,全国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她没打算用生日去搅动他半分心神。她早早就对自己说:忘了就忘了,生日年年都有,这场比赛只有一次。
她是真的这样想的,坦然接受,本就是应该的。
可他记得。这个人连自己的生日都不放在心上,却把她的生日妥帖地藏在记忆里,带到球场上,带到镜头前。
在刚刚踢完一场六比零的比赛之后,在全世界都注视着他的那一刻,他停了片刻,说的话。
他说“某个小朋友”的时候,她知道他说的是谁。
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,沿着脸颊滑下,她却笑得很开心。
然后他又说:“这个小朋友赛前跟我说,让我进球快一点。我想跟她说——这个球,应该够快了吧。”
她先是一愣,随即笑得更深了,笑到整个人都在微微颤动,眼睫上还挂着泪光。
她想起昨晚电话里自己随口说的那句玩笑话,她根本没想过他会记住,更没想过他会回应。
可他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,用一个破纪录的进球,稳稳地接住了她那句话。
他说那句话的时候,眉眼舒展,笑容明亮,像一个早就备好答案的人,在最好的时机递了出来。
她低下头,声音极轻,像自言自语,又像隔着屏幕递给他:“爱你哟。”窗外的夜色正浓,那句话落在空气中,像石子投入湖心,涟漪缓缓荡开。
………………
屏幕里,陈凡还站在边线。
bbc记者挤到前排,话筒越过隔离带:“陈凡,你今天进了三个球,三个助攻。但除了第一个球之后,你几乎没有庆祝。为什么?”
陈凡看着镜头:“十强赛的进球不值得庆祝。等我在世界杯上进了球,再庆祝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旁边还没走的球迷听见这句话,有人先鼓了一下掌。
掌声从一小片蔓延开来,那些还没撤离的记者也放下了话筒,有人站在原地拍了几下手。
省台记者挤过来:“陈凡,今天进了三个球,自己最满意哪一个?”
陈凡想了想:“第一个。那种机会不是每场都能碰到,今天被我抓住了。”
旁边一个地方台的记者挤了上来:“陈凡,你是第一次代表国家队踢正式比赛,赛前有没有想过会是这种比分?”
陈凡看了他一眼:“没有,赛前只想赢。比分是踢出来的,不是想出来的。”
法新社记者递了一句:“中国队今天六比零,下一场对阿曼,你还会保持这样的状态吗?”
陈凡看着他:“不一定每场都进三个球,但每场都会尽全力。球场上没有稳赢的比赛,但有拼到底的态度。”
路透社记者挤到前排,话筒往前递:“陈凡,六比零的大胜,但有人评论说,中国队今天赢球靠的只是你一个人的能力。如果没有你,这支球队可能还是那支进不了世界杯的球队。”
陈凡看了他一眼:“一辆车跑出好成绩,是因为整辆车调校得好,不是只靠发动机。今天六比零,只能说明我们这辆国足的车优秀,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。”
他笑了一下,“行了,发动机也要下班了。”
路透社记者站在原地,话筒还举着。
陈凡转身走进通道。
身后的掌声从看台边缘蔓延到通道两侧,追着他的背影,送进那片从暖黄过渡到冷白的光线里。
他步子匀整而从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