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区那个旧市场藏在一条窄巷子里。
巷子两边摆满了各种旧货摊子,卖二手衣服的、卖旧书的、卖杂七杂八铁皮玩意儿的,什么人都有。
周海龙把车停在巷口,陈凡拉开车门下来,刘一菲跟在他旁边,刘晓莉和王姐走在后面,几个人沿着石板路慢慢往里逛。
逛了好一会儿,路边摆的狗笼子也见了好几个,里面装的都是英国本地常见的品种,没有一只中华田园犬。
刘一菲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看,又抬头扫一圈,越走越有点泄气。
快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,陈凡步子慢了一下。
路边那棵老梧桐树底下,坐着一个头发全白的华人老人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衫,背微微驼着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
他脚边放着一只草篮子,编得整整齐齐,底下垫着一层干稻草,稻草上面铺了一层软棉花。
路过的时候,刘一菲低头往里扫了一眼,然后整个人就停住了——
篮子里蜷着一只小黑狗,浑身没有一根杂毛,黑得像被墨汁从头到脚浇过一遍。
它缩在棉花堆里,两只耳朵还没立起来,耷拉着,小脑袋搁在前爪上,睡得很沉。
刘一菲蹲下来,也没敢伸手,就那样隔着篮子沿看着它。
过了一会儿小黑狗动了动,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,眼睛是蓝黑色的。
它没有叫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,又把脑袋搁回前爪上。
旁边坐着的老人这才开口,声音沙哑:“小姑娘,你怕不怕它?”
刘一菲摇了摇头:“不怕,它好乖。”
老人看了她一会儿,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陈凡和后面那几个人,目光慢慢收回来,落在篮子里那只小黑狗身上。
“这狗叫五黑犬,全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,是我们老家广西的品种。”
顿了一下:“我祖上是猎户,一百多年前从西广逃难过来的,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,就把家里那窝五黑犬带上了。
一代一代传下来,到我这里已经传了7代了。”
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指粗大骨节突出:“老了,养不动了。
这只小狗刚满月,想给它们找个好人家。
不是卖的,谁愿意养,谁就带走。”
刘一菲听了,抬头看了陈凡一眼。
陈凡也蹲下来,看了篮子里那只小黑狗一会儿:“大爷,这狗我们能带回去养吗?”
老人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这狗在英国,没人敢要。”
刘一菲问:“为什么呀,大爷”
老人看了一眼巷子口的方向:“这边的人信基督教,黑狗在他们眼里是不祥的东西。
传说黑狗是魔鬼的化身,是死亡的预兆。
谁家养了黑狗,街坊邻居都绕着走。”
他看着刘一菲:“我在这条巷子里坐了好几个星期了,有人远远看一眼就走了,有人连看都不看。”
刘一菲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小黑团子,它已经在她手心里蜷好了,睡着了。
她抬头看向老人,声音不大但很笃定:“我不怕。
它是一只小狗,而且是我们自己中国的狗,有什么好怕的?”
老人深深看了她一眼:“你愿意养,就带走吧。”
老人又往下说:“这狗刚满月,还小,先别喂肉,肠胃受不了。
用米汤泡软了的馒头或者泡饭就行,少食多餐,一天喂三四顿,每次小半碗。
等它再大一点,再慢慢加些碎肉和蔬菜。
狗粮也可以,但要泡软了再给它吃。”
刘一菲听了,点了点头:“大爷,那它什么时候能吃肉?”
老人说:“再过一个月吧,到时候可以少给一点,剁碎混在饭里。
记住别放盐,狗不能吃咸的。这狗是猎犬的后代,精力旺,每天都要带它出去跑一跑。
现在小,就在院子里活动活动,等它大一点了,每天早晚至少遛一次,一次半个钟头以上。
不遛够它会在家里闹腾。”
刘一菲认真听着,然后回头看了陈凡一眼,笑嘻嘻地说:“哥哥,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。”
陈凡蹲在旁边,看了她一眼,随口接了一句:“搞得好像你能遛一样,还不是我养。”
刘一菲一听这话,先是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颗小黑团子,然后小声说:“那等我们在一起了,再一起养。”
陈凡伸手碰了碰小黑狗的耳朵。
沉默了两秒,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:“到时候等它长大了,等它女主人也长大了,男主人再把它带过去和女主人一起养。”
刘一菲被他揉得愣了一下,反应过来之后瞪了他一眼,脸颊一下子红了,声音又小又闷:“谁是女主人……”
陈凡看着她那副样子,故意慢悠悠地接了一句:“啊,你不是吗?”
刘一菲没吭声,他像是故意逗她:“那好吧,那我给它再找个女主人吧。”
话音刚落,刘一菲猛地抬头,拍了一下他的手臂:“不行,只能我们一起养。”
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出来。
陈凡看着她那副又恼又笑的样子,也没再逗她:“行了,那就说定了,先放我这儿养着。”
刘一菲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小黑团子,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刘一菲又转回去看向老人:“大爷,那它现在这么小,晚上睡觉怎么办?”
老人说:“找个纸箱垫点旧衣服,放在你床边。
它刚离开母狗,夜里会叫几声,你摸摸它就好了。”
刘一菲点了点头。
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掌心里那只小黑狗,然后抬起头:“大爷,谢谢你。”
陈凡也站起来:“谢谢您,我们会好好养它的。”
老人看了他们一眼:“不用谢,咱这叫有缘。
你们能看上它,它也愿意跟你们走,那就是缘分到了。”
说完摆了摆手:“行了,时候不早了,回去吧。”
老人又看了一眼刘一菲怀里那只小黑狗,弯腰把草篮子拎起来,递到刘一菲面前:“小姑娘,把它放进去吧。这么冷的天,总不能一直捧在手里。”
刘一菲小心地把小黑狗放进篮子里。
它落在棉花堆上拱了拱,又蜷成一团,睡着了。
陈凡蹲下来,趁老人正弯腰收拾脚边那条旧布衫的时候,从钱包里抽出六张五十英镑的纸币,叠了一下,动作极轻地放进了老人外套侧边的口袋里。
像顺手掸了掸灰,老人直起身的时候什么也没察觉。
刘晓莉站在几步外,看见了陈凡那个动作,嘴角动了动,脸上的笑意很快又收住了,转身跟着王姐往巷口走。
陈凡站起来,看了刘一菲一眼:“走吧。”
刘一菲捧着那只草篮子点了点头,跟着他往巷口走。
走出了二十多步,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:“小伙子——”
陈凡回头,老人正从口袋里把那卷纸币掏出来,举在手里看着他。
陈凡抬了一下手挥了挥,继续往巷口走。
老人站在原地,看着那卷钱,又看了看他们走远的背影。
刘一菲走在陈凡旁边,小声说了一句:“哥哥,你什么时候放的?”
陈凡说:“刚才。”
她又问:“多少?”
他说:“六张。”
刘一菲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草篮子,嘴角露出一丝微笑,抬脚继续跟着他往前走。
天色开始暗下来了,路灯从街角一盏一盏亮起来,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。
从市场的另一端绕出去,周海龙已经在巷口等着了。
刘一菲捧着篮子坐进后座,陈凡跟着坐进去,刘晓莉和王姐也上了车。
车门关上,把外面的冷风隔开了。
她低头看着篮子里那只蜷成一团的小黑狗,它还在睡。
陈凡侧过头看了一眼:“回去先给它弄个窝。”
刘一菲“嗯”了一声,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放下来。
车子发动,伦敦冬日的街景从车窗外慢慢滑过。
篮子里那只小黑狗还蜷着,什么都不知道,只管睡着。
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一个新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