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阿姨来那天下午,穿得干干净净,头发挽在脑后,手里拎个布包,站在门口半天没敢进来。
王姐领她进门,她先换鞋,又扯了扯衣角,动作拘束得很。
陈凡从楼上下来,她整个人一愣,话都说不利索:“陈、陈先生你好,我是门德斯先生介绍来的,我姓李。”
陈凡说:“李阿姨,别紧张,进来坐。”
晚上吃饭的时候李阿姨坐在桌边,不怎么夹菜。
陈凡倒了杯水放在面前,跟她说了几件事:“平时我不在家吃饭,我的饭菜营养师会送,你不用管我。你主要负责我姐他们几个的饭就行,家常菜就好。”
顿了一下:“煤球刚满月,不能一顿喂太饱,少食多餐,一天三四顿,泡软的馒头或者泡饭就行。等它再大一点再慢慢加别的。王敏会给你采购的钱,狗粮买好一点的,不用省。”
李阿姨点头:“行,我都记下了。”
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趴着的那只小黑团子,声音轻了些:“煤球,以后中午咱俩一块儿吃饭。”
煤球耳朵动了一下,没醒。她自己倒先笑了。
吃完饭王姐从楼上下来,手里拿着几张纸,在客厅坐下跟李阿姨说:“李阿姨,跟你说个事。”
李阿姨放下水杯坐直了。
王姐把纸搁在茶几上:“这是保密协议。陈凡的任何事都不能往外说,行程、生活习惯、煤球的事,都不能提。家里人和亲戚也不行。记者找到你,问什么都说不知道。”
李阿姨接过去看了一遍:“应该的,能来这儿干活是我的福气,我不会往外讲。”
王姐递了支笔,她签完字推回来:“王小姐,你放心,我这人嘴紧,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会往外漏。”
王姐把纸收好:“那就行。以后喊我王敏就行,不用喊王小姐。”
顺便把工资的事也一并说了:“住家保姆,包吃包住,一年两万欧,按月结。”
李阿姨愣住了,连连摆手:“这太多了吧?我听说伦敦住家保姆一年也就一万出头……”
王姐把纸推回去:“给你这个数,一方面是因为保密协议,另一方面也希望你安心做,把家里和煤球都照顾好。陈凡训练比赛够累了,家里的事不能再让他分心。做得好,我们会一直用你。”
李阿姨安静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你放心,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。”
第二天一早李阿姨五点多就起来了,厨房擦了一遍,灶台、水槽、台面都收拾干净。
客厅地板也拖了一遍,蹲下来用抹布把茶几腿和沙发脚底下那些地方也擦干净了。
王姐下楼看见厨房台面上摆着洗好的水果,灶台上烧了壶水,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上,看了一圈点了点头。
煤球跟李阿姨熟得快。
头一天还缩在茶几底下不敢出来,第二天就敢挨着她脚边趴着了,第三天她蹲下伸手,煤球自己走过去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。
李阿姨蹲在那儿摸了摸它的头,就那么笑着。
日子过得快。
煤球一天一个样,从刚开始走路打晃,到后来满屋子跑。
陈凡隔几天就拍张照片发给刘一菲,有时候是煤球趴台阶上晒太阳,有时候是追自己的尾巴转圈,有时候是趴陈凡拖鞋上睡着了。
刘一菲每次收到照片都打电话过来,叽叽喳喳说个没完:“煤球怎么长这么大了!”“它听话不?”“有没有咬东西?”
陈凡回:“还行,挺乖的。”她就半信半疑地“哦”一声,又问下一句。
那段时间贝克汉姆偶尔也打电话来,聊些有的没的——曼联这赛季怎么样、陈凡世界杯准备得怎么样。
有一回他在电话里说:“你要是世界杯碰上英格兰,我可不会脚下留情。”
陈凡回他:“你要是不怕我再把你铲到就行。”
两个人都笑了。
c罗也打过几次。
2002年4月中旬那次他特别兴奋,电话一通就喊:“哥!门德斯说曼联那边差不多了!下赛季我真的能去曼联了!”
陈凡靠在沙发上,煤球趴他脚边:“那你自个儿练得怎么样?”
c罗老实说:“还在练,每天加练,不敢停。”
陈凡说:“那就行,别光顾着高兴把训练落下。”
c罗连声应着,末了又补了一句:“等我去了曼联,咱俩就能在英超碰上了!”
陈凡笑了笑:“那你先把位置站稳再说。”
时间一晃到了4月下旬。
英超倒数第三轮,切尔西客场对利兹联,陈凡首发,踢了七十分钟,一球一助,3比1拿下。
赛后积分榜上切尔西领先阿森纳九分,联赛只剩两轮,冠军已经稳了。
更衣室里哈塞尔巴因克开了香槟,喷了他一头一脸,他笑着擦了把脸。
当晚大巴回伦敦,斯坦福桥外面已经有人提前开始庆祝了,蓝色旗子从路灯杆上垂下来,在夜风里翻来翻去。
两天后切尔西官宣:陈凡将缺席赛季剩余比赛,提前备战世界杯。
拉涅利在发布会上说得很干脆:“这是国家队的重要赛事,我们必须全力配合。”
最后一轮切尔西主场对阿森纳,全替补出战,0比2输了,但冠军奖杯早就锁定了。
终场哨响的时候看台上没人计较输赢,都在唱同一首歌,蓝色旗子在暮色里翻涌成一片。
陈凡坐在看台上裹着大衣看完了整场。
2002年5月11号晚上,陈凡把行李收好放在楼梯口。
煤球蹲在旁边看,尾巴扫了两下地板。
陈凡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:“我出去一阵子,你在家乖乖的。”
煤球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去了。
李阿姨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了杯水递给他:“你放心去踢比赛,煤球在家我会照顾好。保证你回来看到一个健健康康的煤球。”
陈凡接过来喝了一口:“那麻烦李阿姨了。”
这几个月相处下来,陈凡对李阿姨确实满意。
手脚利索,眼里有活,话也少,不该问的一句不问。
家里收拾得干净,该做的都做了,不该碰的从来不碰。
交代的事说一遍就行,不用再提醒第二遍。
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层。
陈凡转身上了楼。
李阿姨收了杯子,煤球跟着她走了两步,又趴回楼梯口,像是知道主人明天就要走了。
5月12号早上,周海龙把车开到门口,李勇跟在后面。
王姐把行李箱拎上车。
陈凡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煤球一直跟在他后面摇着尾巴,李阿姨在厨房忙活,窗户开着一条缝,晨风裹着青草的气味透进来。
他收回目光,弯腰坐进后座。
车子驶出别墅区,路灯一盏一盏暗下去。
车里很安静,王姐坐在副驾驶,周海龙握着方向盘,只有引擎低低地转着。
陈凡靠着座椅看窗外,伦敦的街道一节一节往后退。
天已经亮透了,云很薄。
他看着前方的路,路面泛着光。他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