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楼的饭厅和厨房早已热火朝天,满屋子都是海鲜热气腾腾的香味。
大圆桌早早就支开了,陈卫东和舅舅坐在一边泡着热茶拉家常,姑父在灶台前掌着大勺,姑妈在一旁端盘打下手,舅妈帮着拉椅子、摆杯子。表姐徐秀红端着刚切好的冷盘进进出出,她如今给刘一菲当生活助理,跟着跑前跑后,在家里更是麻利,林秀莲也忙得脚不沾地。
舒唱这丫头眼里极有活,手脚麻利得很。她一边帮着分发碗筷、抹桌子,一边趁人不注意,飞快地捏起一只刚煮好的大对虾剥了壳塞进嘴里。腮帮子鼓鼓地嚼着鲜甜的虾肉,手里擦桌子的抹布也没停下,吃和干活两头都不耽误,半点没拿自己当外人。
正忙着,刘晓莉收拾利索从楼上走了下来。
见满屋子长辈亲戚都在张罗,刘晓莉赶紧快走几步过去帮忙,顺手接过表姐徐秀红手里的菜盘搁在桌上,又帮着摆整齐茶杯。
她环顾了一圈,见舅舅、舅妈、姑姑、姑父全都在忙前忙后,眼看一桌子大菜就要齐了,偏偏就是瞧不见自个儿闺女的身影。
刘晓莉走到舒唱跟前,轻声问了一句:
“唱唱,茜茜呢?这菜都齐了,怎么还不见她下来?”
舒唱把嘴里的虾肉咽了下去,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搭,颠颠地凑到刘晓莉身边,压低了嗓门打小报告:
“晓莉阿姨,您是不知道!她睡到一半自己偷偷溜了,拖鞋都没穿,光着两只脚丫子就跑去我哥书房了。这会儿整个人赖在我哥怀里,搂着脖子睡得正香呢,叫都叫不醒!”
刘晓莉听得手里拿碗的动作一僵,整个人直接愣在当场。
足足缓了好几秒,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真是又好气又无语,耳根子都有些泛红。
大白天的,陈家这么多长辈全在跟前。陈卫东、林秀莲都在,舅舅舅妈、姑姑姑父一大早张罗大餐,表姐徐秀红也跟着忙前忙后,结果自个儿闺女倒好,光着脚丫子跑去人家书房赖在陈凡怀里睡觉,真是半点规矩都没了。
“这丫头……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!”
刘晓莉又急又无奈地摇了摇头,赶紧拍了拍舒唱的胳膊催道:
“唱唱,你快跑上去一趟把她俩喊下来!舅舅舅妈、姑姑姑父全在,哪有一大家子长辈干坐着等她一个人的道理?让人瞧见了太失礼了,快去!”
“好嘞,我这就上去抓现行!”
舒唱把手里的虾壳往垃圾桶里一扔,拍了拍小手,踩着拖鞋脚步轻快地直奔楼上跑去。
而此时二楼的书房里,其实在舒唱前脚刚跑下楼没一会儿,怀里的人儿就慢慢转醒了。
刘一菲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赖在陈凡怀里。把下巴轻轻搭在陈凡肩头,两只胳膊软软地环着他的脖子,贪恋地听着他胸口那阵平稳有力的心跳声。
人虽然懒洋洋地不想动,脑子却越发清醒。
昨夜在全国几亿观众面前,她掏空了所有勇气,把藏在心底那些委屈和心事全讲了出来。而陈凡走下楼,单膝点地,在宣纸上亲手写下的那九个字,直到现在还在她心尖上发烫——
“知一人,只一人,止一人。”
一想到这九个字,刘一菲嘴角就忍不住翘起一抹甜甜的弧度。心里像是冒着一串串粉嫩的小泡泡,又软又热,把胸口塞得满满当当的,全是化不开的踏实与欢喜。
悄悄吸了吸鼻子,把发烫的脸蛋贴紧了他的领口,舍不得松开分毫。
陈凡察觉到怀里的动静,宽厚的手掌顺着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,低笑了一声:“醒了还装睡?”
刘一菲脸颊一热,正要把脸往里埋得更深,楼梯上突然又传来了急促的“噔噔噔”脚步声。
房门冷不丁被推开,舒唱探进半个身子,冲着大转椅上的两个人挤眉弄眼,脆生生地喊:
“还赖着呢!晓莉阿姨让我上来抓现行啦!楼下舅舅舅妈、姑姑姑父全坐齐了,就等你们俩开饭!清蒸带鱼和大对虾都端上桌了,再不下去,长辈们可全都要上来看热闹了!”
一听“晓莉阿姨”和“长辈全坐齐了”,刘一菲浑身一个激灵,整张俏脸瞬间红了个透。
慌忙从陈凡怀里撑起身子,两只光脚丫刚沾到地板,才反应过来自己没穿鞋,急得两手捂着滚烫的脸颊,又羞又恼地冲舒唱跺脚:
“唱唱!你、你怎么不早点叫我呀!”
手忙脚乱地套上拖鞋,又在穿衣镜前把睡乱的长发理顺,刘一菲这才深吸一口气,跟着陈凡下了楼。
刚走到一楼饭厅,方才那点小姑娘的娇憨和慌乱便被她收敛得妥妥帖帖。小姑娘站在大圆桌前,落落大方地挨个向长辈们打招呼,微微欠身,声音温软又透着礼貌:
“叔叔、阿姨,舅舅、舅妈,姑姑、姑父,红姐。实在对不起,昨晚折腾太晚,一觉睡沉了,让长辈们久等,真是不好意思。”
虽然脸上还带着两分没褪尽的红晕,可举止端庄得体,透着刻在骨子里的好家教。
“哎哟,傻孩子,跟自家人还讲这些客套话做什么!”
林秀莲几步迎上前,一把拉住刘一菲那双还有点微凉的小手,眼神里没有半点怪她晚起的意思,全是化不开的心疼。
“昨晚电视阿姨跟叔叔都看了。”林秀莲拉着姑娘的手轻轻揉着手背,语气像在哄自个儿的心头肉,“阿姨心里比谁都清楚。才十五岁,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把委屈说出来,还那么勇敢地把对凡凡的心意全明明白白讲出来,那是真把你身上所有的精气神都给耗完了。你这不是贪睡,是累狠了。”
说着,林秀莲拉着她往桌边按,嘴里满心满眼全是关切:
“听阿姨的,现在什么都别想!锅里砂锅鸭汤正滚着呢,先喝两碗热汤把胃暖和暖和,再多吃几口鲜鱼肥虾把身子补回来。等吃饱喝足了,要是身上还乏,下午立刻回屋接着睡!一直睡到晚上开饭阿姨再上去喊你。在自个儿家里,身子骨最要紧,把精气神养回来才是正经事!”
一旁的陈卫东也放下手里的茶杯,脸上带着温和宽厚的笑,跟着点头叮嘱道:
“听你阿姨的。昨晚你做得很好,有情有义有担当,但今天到了自个儿家里,就踏踏实实歇着。凡凡在后头给你顶着,什么都别操心,先喝口热汤暖暖身子。”
坐在一旁的刘晓莉看在眼里,眼底悄然闪过了一丝感动。
刘一菲坐在长辈身边,听着这番掏心窝子的话,眼眶微微发热,甜甜地应了一声:“谢谢叔叔,谢谢阿姨。”
一大家子围着大圆桌齐刷刷坐了下来,饭厅里热气腾腾。
桌正中间摆着大铁盘清蒸的东海鲜带鱼,银皮亮汪汪的,葱姜丝上浇着清亮的滚油;大盘白灼对虾个个红彤彤的,散发着扑鼻的清鲜气,热气腾腾的砂锅鸭。
筷子一动,桌上便热络起来。
陈凡伸手捞起大对虾,熟练地剥掉虾壳,把白嫩嫩的虾仁先往刘一菲碗里搁了一只,又顺手给旁边吃得正欢的舒唱放了一个。
林秀莲在一旁瞧着,公筷专挑带鱼最肥嫩无刺的肚子部位夹给刘一菲,转手又给舒唱碗里添了只肥虾:“多吃点!这带鱼是今早码头刚拉回来的,鲜得很。唱唱多吃虾,长身体呢!”
舒唱眉开眼笑,脆生生地应道:“谢谢妈!”
小姑娘嘴里嚼着鲜甜的虾肉,腮帮子鼓鼓的,两只眼睛笑成了弯月牙,还不忘冲着掌勺的姑父竖起大拇指夸赞:
“姑父,您做的这菜真是太好吃了!这带鱼蒸得又嫩又鲜,原汁原味的,我能在剧组想念一整年!”
姑父被夸得脸膛泛红,端起酒杯抿了口黄酒,乐呵呵地摆手:“喜欢吃就多吃!当了一辈子大厨,外头客人夸千百句,都不如自家人吃得舒坦!”
陈凡给舅舅倒了杯酒,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,忽然想起来一茬,笑着问道:
“对了舅舅,浩浩呢?今天没让他请假吗?怎么没见那小子过来吃饭?”
舅舅这辈子要孩子要得晚,小儿子林浩这会儿刚上初中,正是皮得揭不开瓦的年纪。
一提起自家那小兔崽子,舅舅端着酒杯直摆手,又好气又好笑:
“快别提他了!哪能放他过来啊!那皮猴子现在在学校皮得没边,前阵子不知道怎么回事,天天跟同班同学瞎吹牛,嚷嚷着说大球星陈凡是他亲表哥,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!
回家被我扯着耳朵狠狠收拾了一顿。今天这顿饭要是真让他请假过来,见着你和茜茜、唱唱,他还不得当场飘到天上去?老老实实在学校上课啃书本去吧,省得跑出来丢人现眼!”
满桌子人听得全都忍不住大笑起来,饭桌上的气氛顿时更热闹了。
陈凡端起茶杯,陪着长辈们碰了一下,目光温和地扫过围坐在一桌的亲人。
看着舅舅头上生出的白发,还有姑父那双布满老茧、满是烫伤痕迹的大手,陈凡心里头满是热乎与感慨。
自打他记事起,这几个至亲待他们家就从来没二话。舅舅一家守着那间小五金杂货铺,平时家里有个大事小情,总是二话不说跑前跑后帮衬。而姑姑姑父家离得稍微远了些,平日里走动虽不像同街坊那般频繁,可每逢家里真正难着了、需要伸手拉一把的时候,他们从来都是倾尽全力。
尤其是当年他要远赴欧洲踢球那会儿,家里底子薄,根本拿不出多少盘缠。陈凡也是后来才听林秀莲私下抹着眼泪说起,姑姑姑父听到消息后,特意大老远赶过来,硬是把两口子平日里省吃俭用、抠抠搜搜攒下来的五千块钱全部拿了出来,塞到了他爸妈手里,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带给陈凡在国外傍身。
老话总说“穷家富路”,姑姑姑父当时叹着气直抹眼泪,满心愧疚地说,家里日子也就这样,咬碎了牙也只能帮到这儿了。
这份沉甸甸的情分,陈凡一直牢牢刻在心底。
老话说得好,一人得道,鸡犬升天。
如今他陈凡年少成名,成了名满天下的大球星,手里的财富和人脉早已不可同日而语。既然自己得了这天大的造化,哪有让打小真心待自己的至亲继续吃苦受累的道理?这泼天的富贵,本就该拉着全家人一起享,好好回报他们。
姑父当了几十年大厨,手艺在本地那是响当当的一绝,凭什么还要在别人的后厨里替老板熬工时受累?打算直接拿出一笔钱,在市里繁华地段盘下一座体面的大酒楼,让姑父自己当东家、当总厨,堂堂正正做自己的买卖。
而舅舅守了半辈子临街那个小五金杂货铺,成天被铁锈和灰尘埋着,赚的全是辛苦钱。舅舅本分懂行,不如直接由自己出资,在县里最好的地段给舅舅开一间全县规模最大、货品最齐的现代化大综合超市。
眼看着国家经济的大好势头就在前头,这两门营生既合长辈们的心意,又能让他们彻底卸下重担,风风光光当起大老板,带着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奔向好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