伯纳乌球场底下的混合采访区,两排不锈钢铁栏杆被两百多个各路记者挤得嘎吱响。
长筒话筒、录音笔全架在铁横梁上,把过道堵得严严实实。
卡西利亚斯刚洗完澡走出来,头发还往下滴着水珠。西班牙本地的记者围上去,话筒顶到他嘴边,问起上半场那记插花脚挑射。
卡西利亚斯拧开运动水壶灌了口温水,拿手里的白毛巾擦了擦下巴,对着镜头摊开两只手:
“别问我了。陈凡往前插的速度太快,人直接冲过了皮球发力点。耶罗下地去堵近门柱,我封死地面推射,谁能想到他的右脚还能从左小腿后头横着绕过去挑一下?守门员教案里压根没写过这种球。还有他和迪尼奥在禁区前头连续凌空垫球,球自始至终没沾地,换谁站在门线上都摸不着皮。”
过道另一侧,齐达内套着一件深色拉链夹克,拿圆珠笔给两个法国记者在笔记本上签了名。被问到中场对抗,齐达内合上笔帽塞进衣兜,回了一句:“陈凡的重心压得很稳,下半场他在中圈转身那一下,马克莱莱一个人卡不住他的出球线。三比三,双方都没吃亏。”
客队更衣室的厚木门被推开。
陈凡换上一身耐克特制的黑色连帽卫衣,底下是深灰色工装长裤,单肩挎着耐克定制的无标黑色旅行包,低头拉着拉链走出来。
几十个话筒齐刷刷递到了陈凡胸口跟前。黄老师和张老师站在最前头,央视的话筒稳稳递了过来。
西班牙《马卡报》的大胡子记者伸长胳膊,用英语扯着嗓子问:“陈!昨晚全票包揽双料先生,今晚又在伯纳乌踢了一场三比三。走出这块球场,今晚还有什么让你感到遗憾的吗?”
周围的录音笔往前凑了半尺。
陈凡停下脚,伸手捏了捏鼻梁,吐出一口气:
“遗憾?那可太遗憾了。今晚最大的遗憾,就是终场哨吹响的时候,我没把大罗给防住。”
栏杆外头的记者愣住了,摄像师把镜头往前推了推。
陈凡把肩膀上的耐克包往上拽了一下,指着皇马更衣室的大门:
“哨子一响,大罗迈着两条大粗腿就朝我撞过来了。他二话不说把自己那件白球衣往我怀里一塞,顺手就把我身上那件给扒拉了下去。当时满场都在鼓掌,我也没多琢磨,顺手就跟他换了。”
说到这儿,陈凡皱起眉头,冲着镜头摇了摇头:
“等我回更衣室坐下把衣服摊开,我才回过味来——组委会给咱们全明星队特制的这套黑金8号,胸口和袖子全是压模的镀金丝线,背后带了皇马百年庆典的特许钢印,全天下就这么一件,是绝对的绝版货。”
陈凡拍了一下大腿,抬高嗓门:
“大罗这个老六!他绝对是早就盯上我这件衣服了!我掏出他换给我的白球衣一抖落,好家伙,上头全是大块的泥汤子和大油汗,领口还被他那颗大脑袋撑得变形了,我套进去能装下两个人!他拿一件脏衣服把我那件镀金绝版给套走了!”
陈凡冲着镜头抬了抬下巴:
“你们待会儿谁堵着他,替我带句话,赶紧把衣服给我送回来。要是舍不得还,至少把干洗费打到我账上!开春欧冠要是抽着皇马,你看我见他一次铲他一次!皮球能过去,他那一百七十斤的身子必须给我撂草皮上!”
采访区里的外国记者听完翻译全笑出了声,几个扛着机器的摄像师肩膀直抖。
外国记者把录音笔往回撤,黄老师把套着央视红台标的话筒往前递了递:
“陈凡,外媒问完了,咱们说正经的。昨晚全票包揽金球奖和世界足球先生,今晚在伯纳乌三比三战平皇马,你造了三个球。外电和转播刚才全改了口,公认你名正言顺加冕当世球王。真正站到了世界足球的最顶峰上,国内现在凌晨四点半,成千上万的球迷通宵守在电视机前看着你。面对全国的老少爷们儿,你现在最大的感想是什么?”
陈凡把两只手搭在面前的栏杆横梁上,看了看镜头上的红灯,笑了笑:
“感想?黄老师,我都成球王了,我为什么不敢想?”
话筒停在半空。
陈凡用手整了整耐克卫衣的领口:
“但光敢想没用,当你敢想的时候,你更得敢去做。当年我在老家县城小院里,天天一个人对着那面土墙踢球的时候,球皮磨秃了,鞋底踢穿了,那会儿我心里就敢想——这项全世界最受瞩目的第一运动,为什么球王就不能是个龙国人?咱们中国人,凭什么就不能在这块竞技场上一骑绝尘?”
陈凡身子往前倾了倾,语气平缓:
“心里敢这么想了,我就一个人背着包来欧洲,奔着这个念头一步一步去拼。今天两座奖杯抱在怀里,至少说明这路走得通。”
说到这儿,陈凡冲着镜头摆了摆手:
“行了,国内都快五点了,大冬天的,各位爷们儿也赶紧把电视机关了,早点睡,别耽误了自己正常的工作和学习。等我回京城,咱们再踏实聊。”
交代完这句,陈凡转过脸看着黄老师,笑了一下:
“对了黄老师,我打小就认识您,您的现场解说我一直都非常喜欢。我知道您刚才问的到底是什么‘感想’,但我告诉您——这就是我的‘感想’。”
黄老师把话筒收了回去。
镜头还没关,陈凡一扭头,扫见斜对角皇马更衣室的大门敞开了。
大罗踩着拖鞋从里头走出来,那件特制的黑金8号战袍被他直接套在身上,弹力布料绷在宽阔结实的胸口上,金线队徽露在外头。大罗两手拍着肚子,正咧着两颗大兔牙跟旁边的劳尔说话。
陈凡把手里的背包往肩上一甩,抬腿迈过混采区的半截铁栏杆蹿了出去。
“大罗!你丫给我脱下来!”
陈凡越过红线,冲着客队更衣室门口的小罗喊了一声:“迪尼奥!横着拦一下!把那老六堵住!”
小罗正咬着半根香蕉,听见动静把香蕉往垃圾桶一扔,咧着大板牙踩着碎步滑上来,两手在半空晃荡:“罗尼!站住!衣服脱下来分我一半!”
大罗回头看见陈凡跑过来,前头小罗又挡着道,拔腿就往大巴通道颠着跑。
“不脱!换都换了就是我的!”大罗两手护着胸口的队徽,拖鞋在瓷砖地上蹭得啪啪响,扭头冲劳尔喊:“劳尔!拉他一把!”
劳尔两手插在裤兜里,往边上退了半步,把路让开。
卡洛斯光着膀子从后头小跑上来,脚底下往大罗跟前凑,拿大腿别了大罗一下:“罗尼跑快点!就你这回防速度,博斯克没换你真是客气了!”
“舍瓦!亨利!左边门堵上!”陈凡蹬了两步追上去。
客队更衣室门前,亨利和舍甫琴科走了出来。亨利两只胳膊往两边一架,把走廊左边封死;舍甫琴科伸出两只手虚拦在正前头。
前头堵住,陈凡后脚赶到,伸手扯住大罗球衣的后下摆。
大罗拖鞋一滑,往地上一蹲。
两只胳膊抱在怀里,把球衣捂住,大罗仰着光头冲陈凡挤眉弄眼:“就不给!明天回巴西我就把它挂大厅里!”
“撒手!”陈凡抓着大罗球衣的衣角往上提,“你瞅瞅你给撑的,刚烫好的金线全被你拉长了!赶紧脱下来!”
小罗凑上来伸手挠大罗的咯吱窝。大罗身子扭来扭去,嘴里乱叫,两只脚在地板上蹬掉了拖鞋。
“停停停!迪尼奥手拿开!”大罗缩着脖子求饶,“陈!商量一下!谈个条件!”
小罗收回手,咧开大板牙:“罗尼,放过你行啊!等冬歇期回巴西,里约最好的夜店你全包场!酒水全记你账上!”
“包!回里约我包还不行吗?!”大罗冲小罗喊了一声,转头看着陈凡,“陈,迪尼奥我摆平了,你想要什么?!”
齐达内靠在走廊墙边看着,马尔蒂尼和内斯塔并排站在旁边,谁也没上去劝。
陈凡拽着大罗的衣角,竖起两根手指头:
“两个条件。第一,衣服算借你穿,冬歇期飞伦敦聚会,你要是敢放鸽子,开春欧冠见你一次铲你一次!”
大罗抹了把脑门上的汗:“去!我本来就答应去伦敦吃肘子!第二呢?!”
“第二,来伦敦不能空手。从你们巴西庄园里,给我带两箱正宗原产的生豆咖啡,少一包都不行。”
“两箱咖啡豆算个屁,我给你弄五箱!”大罗在大腿上拍了一巴掌,“快把迪尼奥拉开,我短裤都要被他扯掉了!”
陈凡松开手,把大罗从地上拉起来。小罗踢回拖鞋,几个人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卡恩手里拎着随身包走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刚站起来的陈凡和大罗,扔下一句德语:“幼稚得像幼儿园放学。”
各家媒体的快门声在过道里响成一片,全录了进去。
闹腾完,一行人转进了内场的客队贵宾休息区。
两队的首发主力陆续洗完澡出来,齐达内、劳尔、菲戈、卡洛斯、卡西利亚斯,还有全明星这边的卡恩、马尔蒂尼、内斯塔、维埃拉、巴拉克、舍甫琴科、亨利、小罗、卡福、利扎拉祖他们,全聚进了大厅里。
大长条桌旁,王姐带着周海龙和李勇守在屋子当中。
周海龙和李勇伸手把两个半人高的银色车载冷藏航空箱搭扣弹开,稳稳掀开箱盖。
箱子一开,里头冒出一股白蒙蒙的冷气。硬质礼品盒码在里头,红底金字。
卡恩、菲戈还有大罗几个人围到了箱子跟前。
“哥几个,先别忙着回酒店。”陈凡把耐克包放在长凳上,用英语招呼了一声,“当初伦敦大火办慈善晚会,你们穿正装来给我捧场,我答应过回欧洲带地道的中国特产。东西今天全运过来了,见者有份,按人头分。”
大罗身上套着黑金8号,伸手抓起一个沉甸甸的红色礼盒:“这就是全聚德烤鸭?”
“对,北京老字号。”陈凡走过去把盒子拆开。里头是铝箔袋真空包装好的整只烤鸭,配着甜面酱、荷叶饼,旁边放着两盒秘制老酱鸭和五香酱牛肉。
周海龙和李勇在旁边帮着把礼盒一一端出来,递到大伙儿手里。
陈凡指着袋子交代大罗:“荷叶饼用微波炉热二十秒,大葱黄瓜切细丝,肉片下来抹酱卷着吃。边上两包酱鸭和酱牛肉是熟食,撕开切成片就能就酒。”
大罗两只手托着烤鸭掂了掂:“回酒店我就让后厨拿盘子热了当夜宵。”
卡恩大步走上前,宽大的手掌伸出来,抓出一大袋老酱鸭,拎着鸭脖子看包装袋上的汉字:“陈,这肉吃了长力气?”
“比你天天啃水煮鸡胸肉强多了。”陈凡顺手把一盒酱牛肉塞进卡恩怀里,“吃饱了手腕子硬,下回扑卡洛斯的任意球不震手。”
卡恩把肉塞进随身大包,拉上拉链,点了下头。
小罗抓着酱牛肉冲萨尔加多晃了晃。齐达内、劳尔、菲戈、卡洛斯、马尔蒂尼、内斯塔、维埃拉、巴拉克、亨利、舍甫琴科、卡福、利扎拉祖他们,人手一套,把大盒子全抱在了怀里。
等大伙儿把手里的礼盒收好,陈凡走到饮水机旁接了半杯温水喝下去,把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转过身背靠着储物柜。
看了看屋里的二十二个人,开口说道:
“哥几个,明儿一早,西甲、意甲、德甲就全停下来放冬歇期了。大家平时各为其主,在联赛和欧冠里碰上了,谁都得咬着牙争胜负。但说句心里话,咱们干职业足球的,看着外头风光,其实身边能真正坐下来交心的朋友本来就不多。”
屋里原本摆弄熟食的几个人停下动作,齐达内和马尔蒂尼抬起头看着他,卡恩也抱手站在一旁听着。
陈凡两手插在裤兜里,语气平实:
“踢球要是光为了争个谁高谁低,那也太累了。像今天晚上这样,能有一帮真正懂球顶级的同行在场上痛痛快快踢一场,这才叫快乐。明儿放假了,大家也别急着散去别的地方,带着家里人家属,过两天直接飞一趟伦敦。”
大罗、卡恩和亨利几个人都看了过来。
陈凡朝门外指了指,继续说道:
“到时候我在伦敦把最大的私人庄园包下来,厨子和酒水按最好的给你们备齐。咱们把这次庆典的聚会好好补上,踏踏实实坐下来吃顿饭、喝两杯。
往后踢球的日子还长,谁敢保自己职业生涯没个起伏、遇不上作难的时候?今天咱们把关系处透了,往后谁要碰上坎儿,大家隔着电话也能互相搭把手照应照应。”
马尔蒂尼站在旁边,跟身旁的内斯塔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:“陈说得在理。平时碰上全是死敌,难得能这么聚一次。正好带家里人去伦敦过圣诞,到时候我带队去你庄园。”
齐达内把手里的提袋换了个手,神情沉稳,冲陈凡笑了笑:“好,下周伦敦见。”
大罗拍了拍肚子上的球衣:“那我更得去了,烤肉吃腻了,就等着去你庄园啃大肘子。”
卡恩靠在柜子边,粗声粗气应了一句:“把酒备足了就行。”
亨利、小罗、劳尔、巴拉克和维埃拉他们也跟着痛快应了下来。
“行,那就定下了,伦敦见。”陈凡说道。
皇马官方摄影师挂着单反相机走上前:“先生们,百年庆典踢完了,能在镜子前面合一张影吗?”
陈凡本想着往边上站,刚走到亨利身旁,大罗一把伸出大黑手,抓着陈凡卫衣的袖口就往中间拽:
“你往哪儿躲呢?昨晚拿了双料先生,今天进了神仙球,你今晚是球王,站最中间!”
齐达内和马尔蒂尼也笑着伸手,在陈凡背后顺势推了一把,直接把他推到了第一排正当中的c位。
陈凡笑了笑,站在了最核心的位置。
大罗站在陈凡右侧,两手把套在身上的黑金8号球衣扯得平平整整,挡在胸口显摆;齐达内和劳尔立在陈凡左侧。
卡西利亚斯和小罗盘腿坐在陈凡身前的地板上,小罗冲着镜头比划着手势。卡恩拎着包站在后排正中央,身板高出半个头,马尔蒂尼、内斯塔、维埃拉、亨利、巴拉克、舍甫琴科一左一右排开。
当世最顶级的二十二个巨星围成两排,把当中穿着纯黑卫衣的陈凡稳稳簇拥在正中。
“看这里,三、二、一——”
摄影师按下了快门。
镁光灯白光一闪,快门脆响了一声,把这幅二十二人的合影稳稳收进了底片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