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边，李世民走下车的脚步，忽然顿住了。


    他看见了一个人，一个三十岁上下、穿着风衣的女子，正从人群里走出来，站定，抬起头，迎上了他的目光。


    李世民的眼睛，一下子红了。


    他认出来了，是武媚娘！


    原本该是他后宫那个低眉顺眼的才人！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，不是那个跪在他殿前唤 “陛下“ 的武氏。


    而是天幕上那个把他的儿子、孙子、李家的骨血一个个逼死、把他大唐的国号都改成 “周“ 的则天皇帝！


    “武氏！“ 李世民的声音，冷得像淬了冰，“朕在天幕上，看过你干的好事！“


    武则天站定，迎着李世民的目光，没有低头，也没有回避，只是平静地看着他。


    李世民往前走了两步，声音里的怒意几乎压不住：“朕的儿子！朕的孙子！朕李家的血脉，被你一个个屠尽！朕的江山，被你夺了去，改姓了武！你今日，还有脸站到朕面前？！“


    武则天听完，神色依旧平静，良久，才缓缓开口，声音不卑不亢：“太宗皇帝骂得对。朕做过的事，朕认，朕不辩。“


    李世民一噎。


    武则天看着他，目光坦然：“太宗皇帝若要骂，朕听着。可朕今日来此，是应天幕之诏，为延寿丹而来。骂，改不了朕做过的事，朕也不会因为太宗皇帝骂几句，就少跳一步。“


    武则天现在的身体虽然是三十多岁的状态，但其实这时的她已经登基五年，内里是位真真正正的女皇。


    只是因为参加的是蹦极活动，天幕系统短暂赐予她一副年轻的身体来适应。
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一个人从武则天身侧走上前来，来人正是李治。


    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，站在武则天身边，身形清瘦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却先朝李世民深深一揖，姿态恭敬：“父皇息怒。“


    李世民的目光猛地转向他，怒意更盛：“你还有脸叫朕父皇？！朕把江山交给你，你倒好，把朕的江山，拱手送给了她！“


    李治没有抬头，声音却还算稳：“父皇骂得对。儿臣不孝，让父皇动怒了。父皇要骂儿臣，儿臣受着，只求父皇消消气，别气坏了身子。“


    李世民气得胸口起伏：“你护着她？！她杀了你多少兄弟子侄！“


    李治沉默了一下，才低声道：“父皇，儿臣知道。儿臣做的事，儿臣认。可她毕竟是儿臣的皇后，父皇若气不过，骂儿臣便是，儿臣替她受着，也认。“
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声音放得更软了些：“父皇，今日咱们是来跳桥的。这天幕的延寿丹，父皇也想要，儿臣也想要，咱们父子，先把桥跳了，把奖品挣回来。等跳完了，儿臣跪在父皇跟前，任凭父皇发落，绝无二话。“


    李世民看着这个儿子，他骂他，他认；他让他跪，他也应；可该护的人，他还是护着，该办的事，他还是要办，软话说了个满，却一句硬话都不肯松。


    李世民忽然觉得，这个儿子，比他想象中，难缠得多。


    他沉默了很久，最终冷哼一声，甩袖大步往观景台走，声音远远传来：“…… 你倒是会说话。旧账，跳完桥，朕再跟你算！“


    身后，李治这才直起身，轻轻呼出一口气，转头看向武则天。


    武则天也正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：“陛下，方才那几句软话，说得比硬话还顶用。“


    李治望着她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夫妻间的默契：“父皇的脾气，朕最清楚，他吃软不吃硬。朕跟他硬顶，他只会更气。朕把姿态放低些，他气消了，事情也就过去了。“
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声音平静：“再说了，朕要护的人，该护还是得护，只是不必当着父皇的面，跟他硬碰硬。“


    武则天轻轻 “嗯“ 了一声，没有再说话，只是和他并肩站在一起，望着那座高耸入云的桥。


    **


    【大唐?贞观朝?东宫】


    天幕上，那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青年，正对着自家父皇深深一揖，姿态恭敬，软话说了一箩筐，可该护的人，一个没松。


    东宫里，李承乾、李泰、李恪三人，看着天幕，一时谁也没有说话。


    半晌，李泰先开了口，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劲儿：“…… 就他？那个整天跟在父皇身后、连说话都温吞吞的小九？“


    李承乾没接话，只盯着天幕上那个 “小九“，他记得这个弟弟，从小最不起眼，不争不抢，见谁都笑。


    可天幕上，他亲眼看着这个弟弟，在父皇面前把姿态放得极低，却把该办的事一件不落地办成了，父皇骂他，他认；父皇让他跪，他应；可话里话外，一个 “松“ 字都没有。


    “你们看明白了么？“ 李恪忽然开口，声音很平，“小九这不是软。他是把


    用成了刀子。父皇那个脾气，吃软不吃硬，他偏偏，就吃小九这一套。“


    难怪之前天幕上的后人说他是黑芝麻汤圆，原来是这个意思。


    李承乾的眉头，慢慢拧了起来。


    他想起天幕上讲过的：太子谋反被废，魏王争储被贬，最后坐上龙椅的，是那个最不起眼的晋王，就是眼前这个在天幕上对父皇又揖又跪、却寸步不让的小九。


    李泰还在嘟囔：“他娶了父皇的才人！他、他连父皇的女人都……“


    李恪打断他：“可你也看见了，他后来，把大唐交给了那个女人。“


    三人又沉默了。


    良久，李承乾才低低地说了一句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：“咱们争了一辈子…… 到头来，让这么个


    软骨头 ，捡了便宜。“


    他说 “软骨头“ 三个字时，自己却先摇了摇头，因为他心里清楚，天幕上那个小九，从头到尾，骨头硬得很。


    **


    【大唐?永徽朝?后宫】


    凤冠霞帔的皇后，端坐在殿中，看着天幕，久久没有动。


    她看着天幕上，那个一身风衣、气度雍容的女子，她知道，那是她，是将来的她。登基五年、真真正正坐上了龙椅的她。


    她看着 将来的自己 迎着太宗皇帝的目光，不低头，不回避，平静地说：朕做过的事，朕认。朕不辩。


    皇后的指尖，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玉镯，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：原来朕...将来，是这副模样。


    她一直知道天幕上讲的都是真的,她将来会登基，会称帝，会改大唐为周.


    可知道归知道，亲眼看见 将来的自己 活生生站在面前，一身女皇的威仪，她还是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东西，落了地。


    她抚了抚自己的脸，轻声自语：原来，朕真能坐到那个位置。


    她又看向天幕上将来的自己 身边，站着她的陛下，那个和她暗中斗法、不相上下的冤家，此刻在现代，正护在她身前，对太宗皇帝软硬兼施。


    皇后的唇角，弯了弯，又压了下去。


    她低声嘟囔了一句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酸还是甜的语气：…… 这个冤家，到后世，还是这副护着她的样子。


    殿外，宫人隐约听见皇后在自语，却谁也不敢细听。


    近来皇后和陛下斗法，朝野皆知，宫里的人，个个提着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