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彤,回屋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
“你去了,我得找两个。”
林念掰开她攥紧的手指,背起药箱,“告诉你妈,锅里留热水,能烫脚就行。”
沈彤跑回屋,朝里喊了一声,林念已经出了院门。
沈母刚从鬼门关回来,不能再受惊。她没有回头,径直去了大队仓库。
赵铁柱正提着泔水桶出来,险些撞上她。
“老师,这么晚上哪儿去?”
“找人。”
他把桶放到墙根,转身取来手电筒,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明天还上课。”
“我是民兵连长,夜里找人归我管。”
话说完,他已经跟了上来。
绕过东坡,路只剩一串新鞋印,斜着通往后山背面。林念用手电照了照,鞋印只有上山的痕迹。
“沈知远!”
山里只回了一截声音。
赵铁柱也喊了几遍,回声散进黑暗,没人应答。
林念想起李婶儿说过的石头梁子,那里坡陡,底下全是碎石,曾有羊从上面摔下来。
她看向沈知远留下的鞋印,“去石头梁子。”
“你认得路?”
“他带了锤子,只会往石头多的地方走。”
两人绕过山坡,石头梁子很快露出轮廓。灰白色的岩层铺在坡底,比东坡大出数倍。
林念顾不上查看石头,朝梁下喊:“沈知远!”
“这儿。”
声音从碎石滩传来。
她顺着坡滑下去,手掌被石块磨破,手电光落在一个人身上。
沈知远靠着梁壁坐着,旁边放着锤子和一个鼓起的布袋,左腿伸在碎石上,始终没有挪动。
“摔了?”
“没摔,滑下来的。”
赵铁柱在上面喊:“老师,人怎么样?”
“还活着。”
林念卷起他的裤腿,脚踝肿起一圈,皮下发青。她托住脚跟,从外踝一路摸到小腿骨,又带着脚掌轻轻转动。
没有明显错位和骨擦感,脚掌还能活动。
“暂判韧带拉伤,骨头没断。”
赵铁柱也滑了下来,举着手电看她检查,四天前学过的顺序,此刻全用上了。
“赵铁柱,找两根直树枝,胳膊长。”
“固定?”
“嗯。”
赵铁柱提着手电去找树枝。
碎石滩安静下来,林念从药箱里取出纱布。
“什么时候滑下来的?”
“太阳偏西。”
“喊过?”
“喊了,没人听见,后来省着力气等天亮。”
林念扯开的纱布停了一下,“沈彤在山脚喊你,喊哭了。”
沈知远没答,只把那个布袋推到她面前。
“你看看。”
“先治腿。”
“梁子这片岩石比东坡纯,我敲了七八处。”
林念将纱布压在他脚踝上,“石头不会自己跑,先回去。”
沈知远看着她额头上的汗和被药箱带子勒皱的衣服,低声道:“老赵叔说,东坡的料烧不了几窑。”
这回林念没有接话,手上的力道重了些。
沈知远吸了口气,闭了嘴。
赵铁柱抱着几根树枝回来,“老师,哪根合适?”
林念挑出两根,贴在沈知远小腿两侧,先垫好位置,再用纱布固定脚踝。
“关节用八字形。”赵铁柱提醒。
“你来。”
他接过纱布,蹲在旁边一圈圈缠绕,动作慢,手法却没错。
沈知远看了他一眼,“他是你学生?”
“东沟大队民兵连长,扎针扎过自己。”
赵铁柱手里的纱布偏了一寸,“这事考核后再说。”
“行。”
固定完成,沈知远撑着石头起身。
“我能走。”
“你只有一只脚能用,怎么爬上去?”
林念把手电递给赵铁柱,“两个办法,他背你,或者我背你。”
沈知远看了看她,又看向已经蹲下的赵铁柱,最终伏上了他的后背。
赵铁柱背起人,沿着石梁往上爬。林念托住沈知远的伤腿,最后拎起那袋石头,跟着爬出碎石滩。
下山时,赵铁柱走得很稳。
“沈同志,你看石头做什么?”
“烧石灰。”
“给谁烧?”
沈知远没有回答。
赵铁柱回头看了眼林念,又把脸转回去。一个人带着锤子上山,一个人背着药箱追来,答案已经够清楚。
走到山脚,林念换了一只手拎布袋。
里面的石头沉得厉害,七八处岩层,被沈知远一块块敲了下来。
她没有打开看。
等烧窑结果出来,自然知道成色。
“下回……”林念开口。
沈知远回过头。
“叫上我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山脚亮着几盏马灯。
林念以为是李婶儿带人来找,走近后才看清,带头的人是陈队长,身边站着陈满仓,后面跟着两个民兵。
陈队长举高马灯,照见赵铁柱背上的沈知远。
“下放人员,未经请假私自离队,天黑不归。”
他看向林念,“你一个女知青,夜里跟着他上山。”
“我是来找人。”
“找人要带外大队的民兵?”
陈满仓接过话,“舅,这事传出去,作风上也说不清。”
林念的目光落到陈队长脸上,“人受了伤,先送回去。”
“人可以回去,事情得报上去。”
陈队长将马灯放低,照着她背上的药箱。
“明早我去公社,把今晚的事说清楚。培训班第五天,推荐名单也该定了。”
林念没有接话。
陈队长转身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政治可靠这一栏,你还配不配填,刘书记自会判断。”
他说完,带着人离开。
赵铁柱背着沈知远站在原地,没敢出声。
林念看了眼后山,又看向那几盏远去的马灯。
培训考核还有五天,推荐名单九天后上报。
陈队长既然把事情送到了公社,她便顺手把这场审问,变成自己的证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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