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队长要去公社告状,林念没有拦。
回到院里时,沈知远已经坐在堂屋,伤腿架在长凳上,夹板外缠着纱布。
沈母端着热水出来,看见他肿起的脚踝,盆里的水晃出大半。
“先别泡,四十八小时内只能冷敷。”
林念放下药箱,重新摸过踝骨和小腿,“暂时没有骨折表现,今晚把腿垫高,肿痛加重就去卫生院。”
沈母把热水放到墙边,蹲下检查夹板,确认纱布松紧合适才起身。
沈彤守在哥哥腿边,鼻尖发红,始终没开口。
赵铁柱卡在门槛外,进也不是,走也不是。
“进来。”
林念把一张纸推过去,“今晚搜救的时间,地点,人员和处置经过,你能不能写清楚?”
“能是能,写这个干啥?”
“你是外大队民兵连长,夜间搜救属于职责,你写的比我解释管用。”
赵铁柱明白过来,立刻把纸折好塞进兜里,“我回去就写,明早送来。”
迈出门槛后,他又转回来,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。
“老师,山上那次固定,能算考核不?”
林念指了指院门,“走。”
赵铁柱抱着本子跑了。
沈母带沈彤回了里屋,堂屋只剩林念和沈知远。
拆开纱布后,踝部肿胀没有继续扩大,皮下淤青却比先前更重。
“赵铁柱缠得怎么样?”
“八字形没错,松紧也合适。”
“那他能过考核。”
林念重新固定夹板,“你先管好自己的腿。”
沈知远没有辩解。
“我说过,再去后山得叫我。”
“你白天要上课。”
“你白天还要交画。”
视线碰上后,沈知远先低头整理衣摆,“那片岩层杂质少,烧出的石灰会比东坡好。”
“石头不会长腿,人会摔伤。”
纱布在脚踝处绕过最后一圈,林念打好结,“再有下次,画稿和石头都停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她扣上药箱,又把一块砖垫到伤腿下,“手没伤,明天的订单照画。”
“不会耽搁。”
走到门口时,沈知远叫住她。
“陈队长说的那些话,你不用理。”
“我留着让刘书记听。”
第二天一早,培训班照常开课。
第五天讲基础用药,桌上依次放着青霉素,磺胺片和碘酒。
林念举起青霉素药瓶,“皮试不能省,观察时间不能少,谁图快出了事,谁负责。”
十一个学员同时应声,“记住了。”
她配好试液,在自己手臂上示范进针和观察方法,随后让学员用橡胶管反复练习抽药排气。
方秀兰第一个完成,针筒内没有残留气泡。
赵铁柱排在第二,动作比前一天利索,交来的三页证词也塞在教材里。
字写得歪斜,时间和人员却列得清楚,末尾还有东沟大队民兵连长的签名。
林念扫完内容,将三页纸收进衣袋。
上午十点,门外响起自行车铃。
赵院长推车进来,没有惊动学员,只在后排坐下,翻开培训教材逐页检查。
林念继续讲课,“磺胺类药物不能随便用,尿量明显减少,脸腿浮肿的人,先送卫生院。”
赵铁柱举手,“光问这两样就行?”
“你只能做初步判断,没把握就送医,别拿病人练胆子。”
后排传来翻页声,赵院长用笔圈住教材上的转诊标准。
中午休息时,他把林念叫到门外。
“陈队长说你和下放人员夜里私自上山,作风有问题。”
“他没说沈知远受伤,也没说现场有民兵?”
“所以刘书记要证人。”
林念从衣袋里取出那三页纸。
赵院长展开看完,手指在签名处点了两下,“赵铁柱写的?”
“东沟大队民兵连长,培训第四天通过包扎考核,昨晚参与搜救和现场固定。”
证词被折好,收进赵院长的上衣口袋。
“这份东西我带回去,刘书记看完,自然知道该问谁。”
他转身推车,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学员。
“第十天我亲自出题,考不好,我先找你。”
“考得好呢?”
“等考完再谈条件。”
自行车出了院门,李婶儿才端着玉米糊糊凑过来。
“赵院长是来查你的?”
“来挑题。”
“一个院长还听你讲课?”
“怕我把人教坏。”
李婶儿朝教室里看了一圈,“我瞧着比刚来时强多了,起码没人再把发烧说成中邪。”
下午练习皮试液配制,两名学员算错剂量,被林念留下重配十遍。
赵铁柱蹲在旁边帮着数,数到第七遍,自己先把比例念乱了。
方秀兰坐在角落,将药物禁忌重新整理了一遍,还画出手臂和臀部的注射位置。
那小人画得歪斜,好歹比沈彤画的猫更能认。
收课后,林念锁好卫生所,去了北山脚下。
药房墙体已经砌到第五层,老赵头独自坐在砖垛旁拌灰。
“赵叔,今天都是您砌的?”
“姓沈的小子伤了腿,墙总不能停。”
老赵头用拐棍敲过砖缝,“灰浆差点火候,撑个几十年没问题。”
墙面齐整,砖缝也收得干净,看不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独自完成。
“您以前盖过房?”
“公社六个仓库,两个猪圈,还有一个厕所。”
老赵头抬起烟杆比了比尺寸,“厕所最难,坑挖偏半尺,蹲都蹲不下。”
林念笑出声。
烟灰在鞋底磕净后,老赵头才问:“丫头,你那培训班还能加人不?”
“您想学什么?”
“认药,以前家里的药都是老婆子管,她走了十年,我连退烧片和止疼片都分不清。”
“正式名额加不了,我每天教您认三种常用药,记清药名和禁忌,不能自己配药。”
老赵头把烟杆插回腰间,“我给你砌墙,你教我认药?”
“教会为止。”
“成。”
晚上回到住处,堂屋的灯还亮着。
沈知远坐在桌边画画,伤腿架在另一把椅子上,桌面铺着三张未干的画。
沈彤趴在桌沿,指着最外面那张,“哥,这个人是不是嫂子?”
画中人背着药箱走在山路上,身后还跟着一个高大的男人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她怎么背着嫂子的药箱?”
沈知远把画纸往里收了半寸,“碰巧。”
“王二狗叔叔要买这个?”
“这张不卖。”
沈彤盯着画看了半天,跑去里屋找沈母。
林念站在门外,将那几句话听得清楚,却没有进去。
回屋关门后,聊天群已经弹出数条消息,二十公斤水泥也落在床边。
【aaa建材张哥:班长,镯子芯开出来了,成色比预想的好,有老板出八万,我没答应。】
八万放在这个年代过于扎眼,眼下既不能取,也不能花。
【双木成林:先留着,水泥继续传。】
【aaa建材张哥:收到,群里还有人想旁听你的培训课。】
【双木成林:谁?】
【aaa建材张哥:李御医想学教徒弟,民国一朵花要给手下办急救班。】
林念看着消息,点开任务界面。
【系统提示:群任务传道授业,当前进度2/3。】
培训群友能否计入任务暂时无法确定,眼前还差一个合格学员。
名册翻到第三页,张小梅的名字旁边只有一个问号。
柳河大队,十七岁,笔记最多,手上功夫却最差,皮试液配了六遍才合格,纱布也总缠不紧。
她每天最早到,离开时却比所有人都晚,教材边角已经翻卷。
林念在问号旁添了一笔,没有改成勾。
老赵头愿意学认药,张小梅肯花时间,两个人都有可能补上最后一个名额。
水泥被推到床下,名册则留在枕边。
公社桌上已经摆着陈队长的控告和赵铁柱的证词。
五天后的考核名单,会决定刘书记拿起哪一份。
隔壁堂屋里,纸张翻动的声音响了几次。
那幅不卖的画最终去了哪里,林念没有出去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