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,林念刚从卫生所回来,就看见院门口蹲着个人。
是老周。
他脸色不好,手里攥着半截烟,烟头早灭了。
“老周叔?”
老周站起来,往院里看了一眼。
“沈知远在家吗?”
“应该在药房。”林念放下药箱,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陈满仓去公社告状了。”
林念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“告什么状?”
“告沈知远私自建药房,说是资本家复辟,还说你和沈家关系不清白,两个人合伙骗大队的物资。”
林念把药箱放到桌上,“吴主任信了?”
“吴主任没表态,但公社记录员把话记下来了。”老周把烟头扔到地上,“陈满仓说得有鼻子有眼,还拿出一张清单,上面写着药房用的木料、钉子、瓦片,说这些都是你从卫生所挪出来的。”
林念走到门口,往北山方向看了一眼。
药房的屋顶露出一角,夕阳把瓦片照得发红。
“清单哪来的?”
“他自己编的,公社没查,但记录在案了。”
“记录在案就是留了案底。”林念转身进屋,“他这是要让沈家再背一笔账。”
老周跟进来,“念丫头,这事不能拖,得赶紧想办法。”
林念在桌边坐下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陈满仓推荐的事输了,举报也查不出问题,他现在只能从别的地方下手。
药房是沈知远建的,材料是她从卫生所调配的,两人确实有来往。
陈满仓抓住这一点,往资本家复辟的方向扣帽子,公社就算不信,也得记下来。
记下来就是污点。
污点留着,以后随时能翻出来。
“老周叔,吴主任怎么说的?”
“他让陈满仓拿证据,陈满仓说证据就是药房本身。”
“药房是赵院长批的,我有手续。”
“手续在你这边,公社那边没有副本。”老周搓了搓手,“吴主任说要核实,让陈满仓等着。”
林念站起来,“我去找赵院长。”
“这么晚了?”
“晚了也得去,明天公社再来人,手续就得先准备好。”
林念拿上药箱,出门往卫生所方向走。
走到半路,沈知远从北山下来,手里还拎着半桶桐油。
“你去哪?”
“卫生所,找赵院长。”
“出什么事了?”
林念把陈满仓告状的事说了一遍。
沈知远停在原地,桶里的桐油晃了两下。
“他告我私建药房?”
“还说我们合伙骗大队物资。”
沈知远把桶放到地上,“手续你有吗?”
“有,但公社那边没留副本。”
“那就补一份送过去。”
“现在补,公社会觉得我心虚。”林念往前走了两步,“我得先让赵院长出面,证明药房是他批的,材料是正常调配的,和资本家复辟没关系。”
沈知远拎起桶跟上来,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你回家,把药房的账目整理一遍,每一笔材料的来源都得写清楚。”
“账目我记着。”
“记着不行,得写出来。”林念回头看他,“陈满仓这次是想把你也拖下水,账目不清,他就能往你身上扣帽子。”
沈知远没再说话,转身回了家。
林念赶到卫生所时,赵院长正准备关门。
“念丫头,这么晚了还来?”
林念把陈满仓告状的事说了一遍。
赵院长听完,把门重新打开,“进来说。”
两人坐到办公室里,赵院长倒了杯水推过来。
“陈满仓这是狗急跳墙了。”
“他现在只能从别的地方下手。”林念接过水杯,“赵院长,药房的手续公社那边有副本吗?”
“没有,当时我批的时候,只给你留了一份。”
“那现在能补吗?”
赵院长想了想,“能补,但补了也没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公社那边要是真想查,会问为什么之前没留副本。”赵院长喝了口水,“到时候陈满仓就能说,你当初就是心虚,所以没敢留副本。”
林念手上的水杯停在半空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不补。”赵院长把杯子放下,“你手里有手续,公社那边没有副本,这说明当时批的时候就是这么办的。公社要是质疑,那是公社的流程问题,不是你的问题。”
林念放下水杯,“可是陈满仓说药房是资本家复辟。”
“药房是为大队服务的,培训班的学员都在那边上过课,这是事实。”赵院长敲了敲桌子,“陈满仓要是能把药房说成资本家复辟,那培训班也得跟着背锅。”
“培训班是县卫生局支持的。”
“对,所以他这个帽子扣不上。”赵院长站起来,“明天我陪你去公社,把事情说清楚。”
林念也站起来,“谢谢赵院长。”
“别谢,这事本来就是我批的,出了问题我也得担着。”
林念离开卫生所,天已经黑透了。
回到院里,沈知远坐在堂屋里,桌上摊着一本账册,旁边放着一盏油灯。
“账目整理好了?”
“整理好了。”沈知远把账册推过来,“每一笔材料的来源都写清楚了,木料是王铁匠卖的,钉子是供销社买的,瓦片是大队仓库调的。”
林念翻了两页,每一笔都写得清楚,连日期都标了。
“收据呢?”
“木料和钉子有收据,瓦片是大队调的,当时陈队长签的字。”
“陈队长的字还在吗?”
“在仓库的调配单上,老周那边能调出来。”
林念合上账册,“这些东西明天都得拿去公社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你不用去,我和赵院长去就行。”
沈知远没有坚持,起身把油灯吹灭。
“陈满仓这次是想把我也拖下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不让我去?”
“你去了,公社会觉得我们真有问题。”林念把账册收好,“你在家等着,有事我会回来叫你。”
沈知远站在门口,没再说话。
林念回到屋里,把账册和手续都收进药箱。
窗外传来沈彤的声音。
“哥,嫂子今天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一直皱眉?”
“遇到点麻烦。”
“什么麻烦?”
“大人的事,小孩别问。”
沈彤哦了一声,又问:“哥,你是不是给嫂子添麻烦了?”
沈知远没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可能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