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铁窗，将天空切割成一块块规整的灰色方块，像极了付闻樱女士曾经最钟爱的那些陈列柜。


    只是里面不再陈列着精美的艺术品，而是囚禁着我这颗早已腐烂的心。


    我叫许沁，曾经是孟家的孟沁。在这里，时间失去了意义，只剩下日复一日的悔恨，像无数只蚂蚁，啃噬着我残存的灵魂。


    我时常会想起那个被我亲手砸碎的世界。不是指我最后那失控的一剪子，而是更早。


    早到我还身处那座被我斥为“牢笼”的孟家别墅时。


    那时候，我多愚蠢啊，愚蠢得令人发笑。


    我将母亲严格的家教视为枷锁，将哥哥沉默的守护当作控制。


    将那份优渥到让我无需为任何事操心的生活，看作是剥夺我自由的罪魁祸首。


    我像一只被养在金丝笼里的鸟，却一心向往着外面泥泞的沼泽，以为那里才有真正的天空和风。


    宋焰……这个名字，现在念起来，舌尖都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臭味。


    我曾以为他是我的光，是我反抗一切的勇气和理由。他带我体验了所谓的“人间烟火”。


    可那烟火，最终烧毁了我的一切。我记得第一次跟他回家，那间狭窄、油腻、充满烟味的出租屋。


    我当时竟然还觉得那是一种“真实”的浪漫。现在想来，那不过是贫穷和混乱最赤裸的展示。


    而我，一个被孟家精心培养了二十年的医生，却像个瞎子一样，对这一切视而不见，甚至甘之如饴。


    我后悔，后悔得每一个深夜都在床上辗转反侧，恨不得用头去撞那冰冷的墙壁。


    我后悔那场医疗事故。如果当时我没有因为和宋焰吵架而心神不宁，如果我还能保持作为一名医生最基本的专注和冷静。


    我就不会开错药，就不会被医院开除，就不会失去我唯一安身立命的本领。


    那是我逃离孟家后，唯一能证明我价值的东西，却被我自己亲手毁了。从那一刻起，我就已经滑向了深渊，只是我当时还抱着宋焰这根烂木头，以为能浮出水面。


    我更后悔生下那个孩子。当他瘦小的身体在我怀里啼哭，当我因为买不起一罐像样的奶粉而焦头烂额时，我才明白，我所谓的“爱情”，是多么的自私和不负责任。


    我把一个无辜的生命，带到了这个充满争吵、贫穷和暴力的世界里。


    我记得他生病发烧的那个晚上，宋焰却在外面喝酒，我抱着他，在漆黑的夜里走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一家还开着门的诊所。


    看着医生冷漠的眼神，我哭着求他救救我的孩子，那一刻，我无比清晰地看到了我自己的可悲。我成了我最看不起的那种人，一个连自己孩子都保护不了的、无能的母亲。


    而宋焰，我的“真爱”，我的“人间烟火”。呵，现在想来，那不过是一场精心包装的骗局，骗了别人，也骗了我自己。


    他所谓的“义气”，不过是街头混混的拉帮结派；他所谓的“上进”，不过是在一次次失业和争吵中消磨殆尽的空话。


    他打我的时候，下手比任何人都狠。他出轨的时候，也毫无愧疚之心。


    那天在街头，他当着我的面和那个女人拉拉扯扯，我冲上去质问他，换来的是他狠狠的一巴掌。他指着我鼻子骂：“你又是什么好东西？你16岁就跟了我，你比谁都脏！”


    那句话，像一把淬了毒的刀，彻底捅穿了我所有的幻想。


    是啊，我是什么呢？我为了他，抛弃了养育我二十年的家庭，抛弃了爱我的哥哥，抛弃了光明的前途。


    我以为我得到的是爱情，结果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掠夺。他掠夺了我的青春，我的尊严，我的人生。


    我肠子都悔青了，我哭着求他离婚，他却狞笑着说，这一切都是我求来的，他要让我用一辈子来偿还。


    我恨他，恨到想杀了他。所以当看到他带着那个女人回到我们那个所谓的“家”时，我脑子里那根名为“理智”的弦，彻底断了。


    我抓起剪刀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只有一个念头：毁了他，就像他毁了我一样。


    当温热的鲜血喷溅到我脸上时，我才清醒过来。我看着倒在地上的宋焰，看着他痛苦扭曲的脸。


    我知道，我的人生也彻底完了。我不仅毁了他，也彻底毁了我自己，还有我那可怜的孩子。


    在监狱里，我最怕的，不是漫长的刑期，而是我的孩子。他还那么小，那么瘦，那么爱哭。


    他以后会怎么想我这个妈妈？一个杀人犯，一个抛弃他的罪人。


    我请求警察联系孟家，不是因为我还有脸去见他们，而是因为我已经走投无路。我知道，除了他们，没有人会管那个孩子。


    我听说，孟家没有收养他。付闻樱女士和孟叔叔，他们被我伤透了心。


    这我完全理解，也从未奢求过他们的原谅。但他们终究是善良的，孙晓菁，那个现在挽着我哥哥手臂的女人，她提议建立孤儿院。我的孩子，会被送到那里去。


    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了。他不会和我这个罪人有任何关联。


    他会在一个全新的环境里长大，或许会忘记我这个母亲，或许会恨我。


    这都比我亲自抚养他要好。我这样的人，只会把他拖入更深的黑暗。


    哥哥……宴臣。想到他，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，疼得我无法呼吸。


    我想起他最后一次来找我的样子，他站在宋焰那间破旧的出租屋门口，西装革履，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

    他没有骂我，只是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、无比失望和悲悯的眼神看着我。他说：“沁沁，跟我回家。”


    我那时候是怎么回答的？我挽着宋焰的胳膊，用一种可笑的、扞卫“爱情”的姿态，对他说：“哥，这里就是我的家。孟家养了我二十年，我还清了。”


    我还清了？我用什么还的？用我的背叛，我的伤害，我的恩将仇报吗？我不仅还不清，我还欠下了永远也无法偿还的债。


    我毁掉了哥哥对我所有的信任和爱护，我让他蒙羞，让他痛苦。


    他和孙晓菁结婚了，听说很幸福。那场盛大的婚礼，我偷偷去看过。哥哥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、发自内心的笑容。他身边的孙晓菁，美丽、优雅、得体，她才是配得上我哥哥的人。


    而我呢？我穿着廉价的衣服，挺着大肚子，站在街角的阴影里，像一个见不得光的老鼠，窥探着本应属于我的幸福。


    那一刻，我才知道，我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家，更是我生命中所有的光亮和温暖。


    倘若当初……倘若当初我没有那么任性，没有那么愚蠢，没有把宋焰当成我的救世主，我现在是不是也能像孙晓菁一样，挽着哥哥的手，接受所有人的祝福？


    可是，没有倘若了。


    人生没有回头路。我的路，从选择宋焰的那一刻起，就注定通向这条不归路。


    我在这冰冷的牢房里，用余生来忏悔我的罪。我忏悔我对孟家的背叛，对我哥哥的伤害，对我亲生孩子的亏欠。我把我所有的悔恨，都刻进这每一分每一秒的煎熬里。


    我叫许沁。我曾经拥有过全世界，却因为自己的愚蠢和贪婪，亲手将它付之一炬。


    现在，我一无所有，只剩下这满心的悔恨，和这铁窗外，一方永远不会再属于我的灰色天空。